她一愣,发觉沈镌声从后面将她死死地抱住,
将那张夭闲靡艳的面孔抵上她的颊侧,乌黑湿润的发丝蹭过她的肌肤,柔情约态,悦色横生。
“青姑娘……”
那缱绻的声音从耳廓处传来,却沙哑,破碎,带着再也无法掩饰的颤栗。
可能不是金声公子,也不是天机谋主,或许是沈镌声。
“那……现在呢?”
被温水蒸腾过的微凉呼吸,轻轻拂过,每一个字都像是勾连回环,萦绕着病态惑人的甜腻。
“青姑娘,你看。”
沈镌声的脸颊紧紧地贴着她的,湿润的发丝和金线交缠着拢上她的呼吸,
语声轻的像叹惋,却又重得像枷锁。
“我看不见了,又被……青姑娘揭穿了心事,是不是……足够可怜了?”
他微微偏过头,使冰凉的唇齿缓慢地撩过她的耳垂,那声音带着足以摇曳心旌的引诱。
“够不够你……疼一疼我?”
第77章 引诱也只能用困惑与失败来引诱你
这已经不是医术的范畴,这是巫术,是妖法。
是沈镌声独门独派、专门用来对付她的心法。
自问平生行医救人,手底下过过的病患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样的痴男怨女,什么样的疯言疯语没听过?
可没有哪一个,能像这家伙一般,将自己的可怜与脆弱,飞快得制成最凶险的毒药,不由分说地灌进你耳朵里。
“好,好,”她简直都要被逗笑了,“沈镌声,真有你的。”
她被他从后抱在怀里,猛地向后一踢,用上了武功,却被他早有预料般地用腿压住,动弹不得。
“沈镌声,你放开!”压低了声音,生怕自己声音稍大,就显得真像是在与情人调情。
“不放。”他空洞地重复,
水珠顺着他墨色的发梢滚落,一滴,两滴,细碎地滴在她温热的颈窝里,泛起小片战栗。
居然不是全然的冰冷,而是被地火温泉短暂熏染过的温度,外冷内热,有点奇特的危险。
浸湿的发丝像冰凉的溪水,滑过她的脸颊与颈项,带着几分缱绻的痒意。
“青姑娘,”他喘息着,那双看不见了,沉没着
玉石的眼睛,就这么从侧边“凝视”着她。
水珠顺着清晰的肌理滑落,隐没在腰间束带的阴影里,又从微湿的发梢滴落,砸在她的脸颊上,冰得她一个激灵。
“你别动,”他低声说,声音暗沉得几乎是凶狠,“你一动,我就......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青归玉一怔,瞬间不太敢动了,连带着身后的沈镌声也好像是愣了一愣,
这样一会儿,他轻浅地开了口。
“青姑娘,你方才说......"
“你治过多少人?”可他空出的那只手,却并未有任何出格的举动,只是温柔地抚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因气恼而紧绷的唇线。
等一等,
这问题太过古怪,青归玉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得也瞪着他那双映着空空烛火的漂亮眼睛。
“嗯。”他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只是自顾自地,用那蛊惑人心的语调,继续往下说,
“一百个?一千个?”
“论伤势,想必有比我更重的。论病痛,也一定有比我更棘手的。”
“我是不是......只是你的记忆里,那成百上千个模糊面孔中的一个?你救了我,治好了我,然后便打发我离开,将我忘在脑后,就像你忘记了其他所有被你治好之后,平庸得无足轻重的病人。”
......啊?
青归玉平生未曾被病患如此质问,还在思考他这番话的意义。
他已经缓慢地抬起头,那张在沉浸在水汽与灯火中,美妙的脸上,舒展开惨淡的笑容。
“不......不对,”他随即又否定了自己,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她,唇角的弧度却几乎挟着快意,“我不是平庸的。”
“我是最失败的那个。”
暖黄的灯火在他那双空茫眼中,散乱成一片流动的金沙。
“他们或有家小嗷嗷待哺,或有父母倚门相望,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牵有挂。救了他们,是姑娘你积德行善,是医者仁心。”
“但是我,青姑娘,”他悲伤地说,“你看看我。”
他将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缓缓靠了过来,脸颊贴上她的脸颊,湿润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我不觉着疼痛,你便无法为我心疼。我心计深沉,你便不会为我担忧。既然无法哭,就只能笑。我的血是冷的,连这样靠近你,都会让你觉得不适。”
“所以,你看,青姑娘。”他自嘲般地低笑一声,那笑声曳动着胸腔,透过紧贴的身体,缠绵地传递给她,
“沈镌声算计天下,落得众叛亲离,囚父杀亲,被你厌恶,被你憎恨。我弄瞎了自己的眼睛,把自己又变成一个需要你费心看顾的废物。”
他悲泣般的继续道,
“......青姑娘不喜欢我。看见我既不会让你安心,也不会让你欢喜。”
那空洞的眼睛里,曾经有过的视线,从旁边掠过。
“可是我再没有旁的东西了。除了这些失败,这些丑陋,这些让你觉得可怜又可恨的痛苦。”
他沉默了一回,又沙哑地开口。
“......我也只能拿这些东西,来引诱你。”
冰凉的水滴,滴落在她的颈侧。
这金声公子,是不是把毕生的聪明才智,都用在了如何让自己显得更惨,更可怜,更值得人......疼一疼上面了?
青归玉谨慎地思考一回。
说起蛊惑,沈镌声本色当行,最精擅的,就是以真相罗织谎言。
而且当然是因为,他说的,大半都是对的。
他实在是......太会利用自己的弱点作为武器了。
聪明到令人发指,也残忍到令人心惊。
就这样毫不隐讳,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出“引诱”二字。
老天啊。
引诱便引诱罢,谢天谢地,好在这宠妃娘娘此番多少算是故技重施。
被他这张脸每日坚定地磨炼,天天使着哀兵必胜的法子,来回倾轧,她好歹也算是长进了一些。
金声公子此人,
好端端地,治个差不多,教他回去,他要来找你。
让他滚开,将他惹得哭了,他冰翳加重,丧了眼睛,也要来找你。
如此无可奈何,只得对付着做一次昏君。
“行了,”她糊里糊涂地说,抬起手,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知道了。”
“我行医十年,救人无数。”
“有比你惨的,有比你伤得重的,有跪在地上求恳,博我同情的。”
她稍作停顿,能清晰地感觉到,从后面环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分。
于是她若有所思——或者说,漫不经心地,捋一捋他垂落在脸前,还在滴水的冰凉黑发。
之前的预期不错,手感确实十分之上佳,可惜这样美丽的头发,偏偏生在这样一个麻烦的脑袋上。
“也说不上平庸什么的,”
她将指尖轻轻点上他的颊侧,将那漂亮到凶猛的脸庞,稍微推的远些,十分严厉地说道,
“你最麻烦。”
“你最难缠。”
“你最不是个东西。”
天底下若论起麻烦、难搞、心思诡谲、机变无双,外加长成个祸水样子,他沈镌声认了第二,谁敢去认第一?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一时甚至还觉得不够解气,又补了一句。
“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样的混账了。”
她停一停,趁着身后这青年变得僵硬的机会,
“既然打也打不过人家,谋算也出了差错,连眼睛都看不见了。”
青归玉伸出手,轻轻拍一拍他的脸颊,
“就最好先乖乖的不要乱动。不然等你死了,我就去与小师兄游山玩水,寻个法子治好他,岂不是很好?”
不等他接话,她便冷静的续道,
“反正你大约是不如我,活得更久。”
......
这室内一时沉寂,只有昏蒙烛火的光亮,还在跳动。
“......青姑娘说得都对。”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开了口,声音在她耳畔,仍然是缱绻而柔软的,却出奇地平静。
“我最麻烦,最难缠,最不是个东西。”他满足地微笑,缓慢地,像是在舌上翻卷,重复着她方才的嘲讽。
每一个字都咬得温柔,却又像是含着一口化不开的冰雪。
你看看,尖酸刻薄,何曾有一点用。
旁人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而她青归玉,是一拳打在桃花上!
“可是青姑娘,”他环着她的手,那力道却不曾松开分毫,反而以偏执似的轻柔,将她更深地,更紧地,拥进自己的怀里,
“我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