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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牵着夏明余冰冷的手,精神链接上了,他道,夏明余先生,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夏明余感受到了那股温煦的力量,努力落出那个名字,“……阿彻。”
  在北地荒墟时,他因为眼盲,没有亲眼见过阿彻。离别时,也不凑巧,没有见过最后一面。
  阿彻看起来与普通的人类男孩没有区别,眨着圆溜溜的黑色眼瞳,像只懵懂的小兽。
  ——夏明余先生,您快死了……您……
  阿彻的情绪很低落,没有说下去。
  夏明余尝试出声,但阿彻的怀抱颠簸,刚一开口就是呕血——那种金红色的黏稠液体。
  沾在雪发上,随着疾奔一同飘扬起来。
  他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透明。死神的镰刀,已经逼在他的动脉。
  夏明余用阿彻的精神链接问他,你怎么会从北地荒墟过来?
  ——林博来找过古斯塔夫。古斯塔夫说,我可以来南方第一基地救你。
  林博……林博……!他为什么会找古斯塔夫?为什么会在这个节点……阿彻……
  一股气血上涌,夏明余思绪混乱。
  林博……到底在种种阴谋里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唐尧鹏的冲击炮弹在他们身后连成了致命的线,只慢一步都会灰飞烟灭。
  夏明余回过头,对涅槃众人下了一道规则,只一个字——
  静。
  反噬来得很快,但为阿彻争取了些许时间。
  夏明余强撑着不昏迷过去,问道,那古斯塔夫呢?
  夏明余把那枚Meta硬币从利维坦的心脏和拉莱耶带回来了……他与祂做了交易。
  他把“塞勒希德”带出来了。
  那些没有被“祂”的规则彻底吞噬消亡的、来自其他世界线的、奄奄一息的塞勒希德。
  夏明余想带塞勒希德去见古斯塔夫,去北地荒墟,去遂他的愿。
  在毁灭利维坦心脏前的眼泪,提醒着夏明余,他该是悲伤的。
  他为塞勒希德的命运,承受着远超他能感受到的悲伤。
  所以,他还想再做些什么。他不想为当时的无动于衷遗憾。
  阿彻道,古斯塔夫走了,比我更早。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夏明余缓缓阖上眼,似乎已经无力回应,生息渺然。
  夏明余身上的寒霜结到了阿彻的手臂与胸膛。阿彻搂着夏明余,低头就能与那心脏缺口处的金瞳对视上。
  金瞳在桀笑,充满冷漠的恶意。
  在祂的注视下,阿彻的眼角短暂地异化成蛇鳞与鳄皮般的质地,又迅速恢复原状。
  阮从昀眼睁睁地看着一人抱着夏明余逃开。
  逃得再远些吧……夏明余。如果,你还是“夏明余”的话。
  暗影在他的指挥下按兵不动,涅槃因为他的越权扼制,武器都对准了他,但不敢轻举妄动,狩猎态度不明,但也不曾放下武器。
  唐尧鹏疯狂地颤抖落泪,精神力却源源不断地注入上膛——或者说,是这炮弹控制了唐尧鹏,攫取他的精神力。
  阮从昀不好轻易毁去这台炮弹,因为他不确定它与唐尧鹏之间是否存在着生命链接。
  唐尧鹏嗫嚅地说着什么,阮从昀凑近去听,“杀了……我。杀……了……”
  阮从昀心情烦躁起来。他早知道游衍舟背后不干净,但没想过这么——暴。政。
  “以为我是谢赫吗。这种麻烦,我不会接。”
  这么说着,阮从昀扼着唐尧鹏的后脖颈,狠狠掼了下去,唐尧鹏晕了过去。
  阮从昀俯视着涅槃的众人,“看好你们领队,回基地吧。”
  但唐尧鹏竟又苏醒过来,阮从昀捕捉到了那一刹那,唐尧鹏的眼眸里是全然的漆黑。
  就像……那些失了智的异种怪物一样。
  阮从昀用精神力钉住唐尧鹏的四肢,声音更低地警告着,“我不知道你和游衍舟到底在搞什么把戏,但如果你现在失控了,无论是夏明余还是你,都活不了。”
  唐尧鹏似乎真的把这话听进去了。
  他攀着炮弹,手指在空中划了几下,炮弹又隐回其他空间中。
  但就在那时,阮从昀察觉到了更为可怖的力量——就在夏明余的方向。
  刚刚抱着夏明余的“人”,现在已经没了人形。
  那个男孩的人皮皲裂开来,就像以人身封印的通道一样,先是无数条青紫色的粗壮触手飞舞出来,再是不断颤抖和膨胀的螺旋状身躯,头部生有黑色独眼。
  ——堕落者的气息。
  那可是守护境的邪恶生灵,怎么会毫无预兆地出现?
  而且……阮从昀很肯定,他刚刚没有在男孩的身上察觉到任何一点怪物的气息。
  男孩化成的怪物包裹住夏明余,只有雪色的长发飘逸在外。
  它要生吞了夏明余?
  ……不,不是,它要献祭!
  该死的,夏明余……你到底成了什么东西?
  居然能——接受堕落者的献祭?
  阮从昀开始为刚才的心软感到后悔,他是念着谢赫才这么做,但看来,心软总是没好处的。
  S级向导,一个赛一个的麻烦。
  狩猎已经开始大规模地袭击堕落者,但它尖锐地嚎叫着,无限繁殖的触手毫无目标地冲撞,势不可挡。
  唐尧鹏陷入了昏厥,涅槃的A级哨兵艾尔肯接过了唐尧鹏的领队位置。
  堕落者似乎可以汲取攻击里的精神力,它的体型膨胀到了骇人的程度,但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只是反击。
  它在献祭……生命终途唯一的目标,就是保护它体内的夏明余。
  涅槃和暗影都没有妄动,而狩猎依旧稳定地袭击着。
  阮从昀相信狩猎的领队肯定看出了堕落者的特性,狩猎这么做,就像是为了促成献祭而输送力量。
  ……头疼。
  立场不一,都是狼子野心,各怀鬼胎。
  阮从昀对巩子辽嘱咐了几句,让他回基地监督戒严,开启最高等级的防护。
  阮从昀站在高处。
  血风飒飒,寒眸映光,精神力磅礴酝酿。
  献祭之后,夏明余的生命形态必然发生改变。无论立场是敌是友,一旦存活,必不能留。
  *
  夏明余在意识的罅隙里,被阿彻稳稳接住了。
  那团温和的光芒愈来愈亮,光芒的尽头,是一个陌生女人。
  她是个哨兵,在境里执行任务,哀鸿遍野,只余她一人。
  在夏明余眼中,她的腹部有着极其微小的光亮,是尚未成型的胎儿。
  她大抵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正孕育着新生命。
  境里的堕落者与夏明余一样,看到了她腹中奇异的光亮。
  它俯下硕大的畸形头颅,探出紫红的长舌,黏液如瀑。
  她闭上了眼,以为这就是生命的尽头,竟然在心底轻轻地哼起了歌。
  是童话故事里谱写的歌谣。
  她在哄自己,不要怕,不要怕……
  夏明余听到了,它也是。
  堕落者停下了杀戮与啃食,伸出触须,缠绕住她的腹部。
  然后,是漫长的媾和。
  堕落者将它的基因,通过黏液注入哨兵的血液里,随即,是它的躯体。它主动断肢,强迫她吞食下去。
  哨兵用尽精神力与它缠斗,在极端的痛苦与不属于人类的极乐里分娩。
  在死前的光景里,她依旧轻轻地哼着童谣。
  这一次,她哼出声了。
  ——不要怕,不要怕……
  那歌声与呻吟与哀嚎,融为一体,分辨不清,就像是她与堕落者的躯体。
  那畸形的婴儿破体而出,是人类的模样,但身覆堕落者的外壳,手指与脚趾则是瘫软的触手。
  她最后朝她的孩子伸出了手。
  是为了掐死他。
  但堕落者的外壳那么坚硬,婴儿睁着圆溜溜的黑眸,毫无戒备地看她,甚至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是与她那么像的眼睛啊。
  她死了。
  死于惊惧与痛苦。
  与她共享生命的堕落者找到了合适的孕体,完成了新生命的繁衍,也早已死去。
  婴儿继承了她的人性,也继承了堕落者的兽性。
  他啃食掉“父母”的尸体,消化干净那些力量与记忆,很快就长成了人类男孩的模样。
  他知晓她的一生。
  她在末世前的幸福自由与无忧无虑,她对童话故事与音乐的偏爱,她与爱人的心动与欢愉。
  他也知晓它的生命形态。
  吞噬,消化,繁衍,将所有强大的基因与智慧都继承下去。它既是个体,也是整个种族。
  他知晓她的全部记忆,也能感知到她的所有情绪。
  她害怕他,也恨他,他很清楚。
  但,他很爱她。
  那是孩童对母亲无条件的爱,尽管这份爱让她痛不欲生,让她无比恶心。
  “父亲”也是“爱”她的——尽管他不确定,“爱”这种情绪,在它的种族定义里,是否真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