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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书屋 > 综合其它 > 捻青梅 > 捻青梅 第23节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琼儿端着热气氤氲的药碗:“小姐,姜汤来了,快趁热……”
  “嘘。”江浸月笔尖一顿,示意琼儿噤声,重新蘸墨,敛袖,清秀的字迹蜿蜒而下。
  琼儿屏住呼吸,静立一旁,待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笔时,方敢开口:“小姐是已经想到办法了?”
  “是,也不是。”江浸月的眉头并未舒展,反而锁得更紧,她拿起信笺,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总感觉心里埋着一根刺。
  “以德报怨,不可,但……以怨报怨,亦不可。”她喃喃一句,不再犹豫,将信纸凑近烛火,任由火焰将上面的字迹逐个吞噬。
  江浸月重新铺开一张素笺,再次起笔,字迹愈发坚毅沉稳,待最后一笔落下,她凝眸看了片刻,终于,舒展了眉头。
  “明日一早,便将此信送去尚书府。”
  琼儿咬紧嘴唇,表情有些为难:“可是……老爷不允许小姐再插手旁事,最近命人把后院看得很紧。”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思忖良久,眸光一转,眼底泛起亮色:“有了。”
  在琼儿疑惑的眼神中,她起身,推开了窗户。
  风雨带着凉意,飘进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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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雨带来的寒意,终究是侵入了骨子里。当夜,江浸月便发起了高热,浑身滚烫,意识昏沉。
  朦朦胧胧间,她听见母亲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快!快去请大夫!”
  混沌中,又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清苦的草药香气由远及近,驱散了些许晕眩。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上了她的手腕,指尖力道沉稳,仔细探着她的脉息。片刻后,那人收回手,传来窸窸窣窣展开纸笔的声响。
  良久,她听见那“大夫”开口道:“夫人,小姐此症乃风寒入里,兼之郁结于心。劳烦您即刻遣人去抓药,方中几味药材需些工夫找寻。在下需为小姐施针疏导,还请……”
  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带着几分沙哑,但微扬的尾音听着有些耳熟,让她昏沉的意识骤然清明了几分。
  江母不疑有他,连声应下,又叮嘱了琼儿几句,方才匆匆离去。
  听着母亲离开的脚步声,江浸月积蓄起一丝力气,缓缓睁开了双眼。
  隔着一层床幔纱帘,她看见一个身着寻常布衣、面容平凡无奇的中年男子坐在床边,正低头整理着药箱。
  那张脸是陌生的,毫不起眼,唯独那双眼睛——眼尾微挑,眸光流转间,不经意便泄露出几分风情与狡黠。
  “叶……” 江浸月微愣,声音沙哑,试探着问:“沉舟?”
  那“大夫”动作一顿,随即,一双眼弯了起来,低笑声溢出喉咙,恢复了原本清越的声线:“果真瞒不过江小姐。”
  “你会易容?”江浸月有些惊讶,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多日未见,刚巧今天在医馆,听闻你病得厉害……一时心急,就只好出此下策了。” 叶沉舟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
  江浸月点点头,脑中念头却飞快转动。她沉默片刻,轻声道:“你来也好……倒也省得我对大夫威逼利诱了。”
  “果然,是有求于人。”叶沉舟轻笑了声,狐狸眼里闪着了然的亮光:“江小姐但说无妨。”
  江浸月从枕下摸出那封早已准备好的信笺,递出纱帘:“这是……能治陆家小姐心病的药方。劳你送去尚书府,最好……交到她本人手中。”
  “好。” 叶沉舟接过,看也未看便收入衣袖中:“今日之内,一定送达。”
  闻言,江浸月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叶沉舟收敛了玩笑之色,语气里带上了难得的严肃:“只是,江小姐,下次……莫要再用这般损伤自身的法子了。你若有急事寻我……”
  他说着,从衣袖中取出一个仅有指尖粗细的精致小竹筒,递了过去:“便寻个稳妥处,将此物对着天空放出,我自会知晓,尽快赶来。”
  江浸月接过竹筒,将它紧紧握在掌心,只觉得分外沉重,语气,不由地带上几分动容:“谢谢你。”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声音带着病中的虚弱:“此事了结后,我……我多寻几本孤本琴谱给你。”
  叶沉舟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那点凝重气氛瞬间消去。
  “或者,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你的,一定不会推辞。”
  听着她急于报答的语气,叶沉舟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语气柔和下来:“好,那我可记下了。”
  “刚刚提起针灸,只是为了支开旁人,你乖乖喝药,很快便能好转。”唠叨几句后,叶沉舟便起身收拾起药箱。
  江浸月隔着纱帘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问道:“叶沉舟……你会易容,那我一直以来所见到的,是你真实的模样么?”
  叶沉舟正在合上药箱盖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房间里静默了片刻,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那双独一无二的狐狸眼透过纱帘望向她,眼尾微勾,漾开一个意味难辨的浅笑,轻轻吐出两个字:“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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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周三无更,周四晚一点双更[爆哭]
  补药养肥呀,有存稿[可怜][可怜]
  第25章
  这日, 天色放晴,日光照在石板路上,中和了些许秋季的凉意。
  谢闻铮带着一队兵士走街串巷, 例行巡逻,路过悦府茶楼时,只见里面人头攒动, 比往日还要热闹几分。
  他脚步一顿, 眉峰微皱。
  他记得, 上次便是在这里, 那说书人编排江浸月的流言。虽然他把人痛打一顿丢进大牢审问,但结果却不了了之, 显然,幕后之人身份并不简单。
  而此时,茶楼又聚集了这么多人,谢闻铮不免警惕起来。
  “卫恒,你带人继续, 我在此处,待一会儿。”谢闻铮抱臂倚在门框上,犀利的目光投向堂上。
  此时,那新的说书人正讲到动情处,声音洪亮清晰, 带着恳切:
  “诸位可知那老莱子, 古稀之年,为何仍要身着彩衣, 佯装跌倒,学那孩童啼哭?非为嬉戏,乃为博高堂父母一笑, 此乃至纯至孝之心!”
  “更遑论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此乃人间至痛。俗话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若亲踪未明,生死未卜,为人子者,岂能安享逸乐,谈婚论嫁?”
  谢闻铮原本紧绷的心神渐渐放松,取而代之的是满腹疑惑。此处说书,大多讲的是些才子佳人、英雄侠客,现在怎么讲起这些孝悌之道了?难道是上次被整顿后,再也不敢提风流韵事了?
  听着听着,谢闻铮只感觉有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扎他的心口。
  “你可知,靖阳侯一直都在暗中,为你打点付出?”江浸月儿时的训诫犹言在耳,想起最近和父亲降到冰点的关系,谢闻铮心中生出几分烦躁与酸涩。
  他沉默着离开悦府茶楼,思绪还未平复,又听见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桂花糕,刚出炉的桂花糕!中秋将至,阖家团圆,买些回去孝敬高堂,福寿安康叻!”
  怎么到处都在讲孝道?谢闻铮心中疑惑更甚,只觉这事来得突兀,但也算……蔚然成风。脚步停在摊位前,他犹豫片刻,还是掏钱买了一份。
  将桂花糕提在手中,他莫名觉得沉甸甸的,仿佛承载了额外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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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府内,江浸月正喝下汤药,药汁微烫,她皱着眉勉强喝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苍白的脸颊也浮起一丝红润。
  琼儿连忙递上准备好的梅子:“小姐,快含一颗去去苦味。”
  江浸月缓了片刻,才轻声问道:“琼儿,我服用叶……服用大夫新开的药,有几天了?”她揉了揉额角,感觉头脑依旧有些晕眩。
  “回小姐,整整三日了。”
  听到这个答案,江浸月眸光微凝,若有所思道:“既然已有三日,想来,上次给芷瑶的方子,应当已经开始起效了。”
  “那小姐,问题可以解决了吗?”琼儿追问。
  江浸月摇了摇头:“单靠民间流传故事,形成风气还不够。”
  声音还带着病体未愈的虚弱,但语气却清晰而镇定:“必须有人能将‘孝悌之风’与兖王府的现状关联起来,呈于御前,才能阻止赐婚。”
  见琼儿一头雾水,她顿了下,继续分析道:“要让陛下意识到,至亲下落不明,身为子女,正该忧思如焚,竭力寻父。此时若以婚嫁之事作为安抚,非但不能体恤其心,反而会令其背负不孝之名,陷其于不义。”
  “原来如此。”琼儿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我们再想办法,给陛下递送文章?”
  “不可。”江浸月果断否决,眼神一冷:“明珩此番盯上尚书府,根源便是芷瑶帮我呈文,想来,这条路,已经被兖王府留意甚至把控,不宜再用,否则,达不到目的,还会再次牵连旁人……”
  说到最后一句,江浸月感到心口一闷,语气也沉了下去。
  “那该如何是好?找相爷?”琼儿有些焦急。
  “那更不行。”江浸月沉吟片刻,开口问道:“你去前院打探一下,今日,府上可有人来访?”
  “好的,我这就去。”
  ==
  相府前院。
  议事刚毕,裴修意与江相作揖告别,刚踏出书房,走没几步,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裴师兄。”
  他停住步伐,循声望去,只见通往后院的垂花门旁,露出一角素色衣裙。
  心中微动,裴修意扫视四周,确定暂无闲杂人等,便快步走上前去:“师妹,有事找我?”语调不自主地扬起。
  江浸月这才稍稍探出身来,面容清丽,带着几分病弱的苍白:“确实有事,想请师兄帮忙。”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探向书房的方向。
  “没事,老师有些疲乏,此时应是在歇息。”看出她心中所想,裴修意忍俊不禁:“怎么?师妹是想让我去请老师,解了你的禁足?”
  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声音如同拂过池水的春风。
  被道破窘状,江浸月耳根微微泛红,有些拘谨地解释:“不是的,是想请师兄……代为谏言。”
  “谏言?”裴修意收起调侃之心,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涉及朝政,不得不谨慎对待:“是为何事?”
  “是关于……赐婚尚书府与兖王府之事。”江浸月从衣袖中取出一封素笺,递了过去:“其中关窍,师兄一看,便能明白。”
  裴修意双手接过,快速阅览,他微垂着头,长睫在眼下投了一片浅影。江浸月静候一旁,只觉心中有些忐忑。
  片刻后,裴修意将素笺叠好,收入衣袖。
  江浸月眸光微亮,试探着问:“师兄,可以帮忙吗?”
  裴修意抬眼看她,脸上重新漾开笑意,声音温润却坚定:“师妹开口,我怎会推拒?此事,包在我身上。”
  江浸月微微松了口气:“多谢师兄,那我就,不打扰了。”说完便要退回身去。
  “师妹,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裴修意叫住了她。
  “何事?”
  他看着江浸月眼下的青色,语气带上几分怜惜:“为此事,你也劳心费神不少吧。接下来,你安心养病,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