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武觑着晏殊平静无波的侧脸,喉结滚动了一下,袖中李寒之的信函仿佛烙铁般灼人,踌躇片刻,他终于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极低,混在亭外的童声笑语里:“大人,听说瀛国那边……宗室动荡,正是人心浮动之时,然瀛国新法,似乎确有效用…
小人愚见,或可趁此良机,向瀛王提一要求,以固两国之盟,亦可稍抑其势。”
晏殊并未抬眼,只轻轻拨弄着炉中银炭,火星随之跳跃:“说来听听。”
苏武深吸一口气,字斟句酌:“这历来皆有以质子固两国邦谊的传统,小人觉得,不若请大王下旨,召瀛国公子璟入越为质。”
他终于说出了口,心悬了起来,眼神片刻不敢离开晏殊,生怕有什么异样…
晏殊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流畅,又为自己斟了一盏茶,他端起茶盏,凑近鼻端,轻嗅着茶香,白汽模糊了他深邃的眉眼,良久,才缓缓道:“公子璟?听闻其母妃颇得瀛王怜惜。”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评点一件无关紧要的玩物。
“正是!”苏武见晏殊接话,精神微振,连忙顺着话头往下说,“大人明鉴,正因公子璟乃瀛王心头之好,若将其提至我越国为质,瀛王必如剜心剔肉…
瀛国尚且还不敢拒绝我大越的要求,此举一则显我越国威仪,二则…
令其投鼠忌器,每每思及爱子,心中煎熬,行事亦难免束手束脚,此乃攻心之上策啊。”
亭内一时只闻茶水微澜之声,晏殊的目光越过茶盏,投向远处嬉戏的太子容与,孩童无忧的笑颜在冬日暖阳下格外鲜明,他指尖在温润的瓷盏边缘缓缓摩挲,仿佛在权衡。
苏武屏息以待,手心渐渐被冷汗打湿。
忽然,晏殊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股洞悉一切的锐利。
“攻心……确是好计。”晏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却让苏武心头莫名一紧,只见他轻描淡写道:“那就请大王下旨,令瀛国送…”
他忽然一顿,苏武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只觉心都跳到了嗓子眼,晏殊却悠然一笑:“瀛太子为质!”
“!?”苏武一怔,顿时连话都说不利索,“瀛…太子?”
苏武一连道出几个“不”字,慌乱中,忙给自己找补:“小人从瀛国来,对于这位瀛太子,亦有所耳闻,其人不得瀛王赏识,若将此人留在瀛王身边碍他的眼,而将他的爱子扣下,攻心之计,不皆是如此吗?”
晏殊放下茶盏,目光如寒潭映月,清晰地倒映出苏武的愕然:“公子璟纵然得瀛王疼爱,可瀛太子太子萧玄烨……”
他微微一顿,脑海中闪过昔日自己出使瀛国时与那位瀛太子在太极殿的交锋,此子隐忍深沉,心志坚毅,岂是池中之物?
他的声音愈发冷冽:“苏武,你要明白…”
“一国之运,不在于一君之存亡,其可畏者,乃继统之君,犹胜前朝!”
“你倒是提醒了我,若留此子在瀛国,假以时日,待其羽翼丰满,承继大统,对我越国而言,将是何等心腹大患?”晏殊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苏武,“取其暖玉,瀛王痛一时,留其潜龙,则遗祸我越国千秋万世”
“召其入越!”晏殊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断其臂膀,阻其锋芒,将其困于樊笼,唯有如此,方是真正扼住了瀛国的命脉。”
苏武脑中一片空白,冷汗瞬间浸透内衫,召瀛太子入越为质…
“完了…全完了…”苏武在心中发出绝望的叹息,李寒之信中所言,可不是这样的…
晏殊将他脸上的神色尽收眼底,却只是提起茶壶,滚烫的水流注入空盏,发出清越的声响,仿佛为这决断敲下定音。
苏武脸色微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紧接着,慌乱却只在眼底一闪而过。
“一国之运,在于继统之君,犹胜前朝…”
“继统之君…”
苏武细细咀嚼着这几句话,尤其是那句“继统之君,犹胜前朝”,如同魔咒般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反复回荡…
他奉命要削弱的是越国,现在晏殊却告诉他,一国最大的威胁并非现在的国君,而是未来的国君,既要扼杀威胁,就要扼杀那个“犹胜前朝”的继统之君!
这片刻间的大彻大悟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苏武眼前的迷雾,却又将他引入了一个更幽暗的角落。
既然瀛国最大的威胁是未来的继统之君,那么,越国呢?
晏殊端起新斟的茶,目光投向亭外正踮脚试图折梅的太子容与,苏武的目光,也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沉沉地落在了那个尚不知世事险恶的越国储君,太子容与的身上。
孩童粉雕玉琢的脸颊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无忧无虑的笑意,他正努力够着那枝寒梅,小小的身影充满了生机,是越国的生机。
可此刻在苏武眼中,这生机勃勃的景象却骤然蒙上了一层阴冷的灰暗,一个冰冷又恐怖的念头如同毒藤在他心底疯狂滋长…
一丝极其隐晦,却又混合着顿悟与阴狠的光芒在苏武低垂的眼帘深处一闪而逝,瀛太子入质一事,以自己的立场,若是再多说,必然瞒不过晏殊,为今之计,他只有早早把消息传出去,可间者,也该有自己的决断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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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我在写这个被撞破私情的情节的时候,我一边码字一边尴尬的脚趾抠地[笑哭][笑哭]
第74章 三叩寒阶爱与权
夜幕重重落下, 太子府的小厨房正要备膳时,萧玄烨带谢千弦回到书房,才发现王礼早已等候多时。
本想出声提醒的夜羽和楚离相视一眼, 最终闭了嘴。
萧玄烨瞧见人时, 眼中亦是困惑:“大监等了多久?”
王礼幽幽一笑, 并未回答, 只道:“大王吩咐, 等殿下回来了,请即刻去一趟明政殿。”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殿下谁也无须带, 大王特旨,请殿下乘王驾。”
“王驾?”萧玄烨心中疑虑更甚。
“正是。”
萧玄烨思忖着, 便转身对谢千弦道:“我去去就回。”
“嗯。”谢千弦点了点头。
跨过门槛时,楚离躬身提醒:“殿下, 小人以为, 院中红梅映雪, 开得极艳, 若折几支新蕊入茶, 其香清冽独特…想必大王, 也会喜欢。”
萧玄烨略有疑惑的目光在其身上停留了片刻,楚离比之夜羽,心思确要细腻许多, 可也从不会说这些琐事,尤其是, 他说这话时,分明带着提醒的意味。
“小人已等候殿下多时…”王礼催促着:“只怕大王等的更久,殿下还是快些吧。”
“好。”萧玄烨深深看了楚离一眼, 最终上了王驾。
明政殿内,瀛王端坐于巨大的紫檀御案之后,身影被身后高大的书架衬得有些孤峭。
他目光沉沉,落在下首跪伏于地的太子身上,那眼神如同冬日冰封的深渊,表面平静,内里却酝酿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寒流。
他没有说话,一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流淌,唯有炭盆里偶尔爆裂出一点细微的“噼啪”声,刺耳地敲打着父子天各一方的心绪。
“近来相邦告假,诸事繁多…”瀛王忽然开口,语气似是寻常的:“太子,你摄政也有几年,也是时候…”
萧寤生的目光紧紧锁在太子身上,声音低沉平缓,轻描淡写地吐出三个字:“加冠了。”
闻言,萧玄烨在诧异中抬起头,储君若是加冠,那诸如萧玄璟等公子便再无留在阙京的理由,可如今新法与宗室间的矛盾如此尖锐,父亲对于给自己加冠的态度又历来模糊,今日忽然提及,实在反常。
果然,瀛王烦躁地长叹一声,道:“宗室闹得如此难看,可毕竟是宗室,是我王室的根基,寡人想过了,一直僵持,绝非善事。”
他的眼神重新落回到太子身上,端详着他眼中的困惑,再开口时,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萧偃有个孙女,年岁与你相当,温婉淑仪,血统尊贵,寡人已替你相看妥当。”
他的目光如冰冷的铁钳,紧紧攫住萧玄烨:“择吉日,聘娶入门,一则,正太子之位,二则…”
瀛王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裹着千钧重,砸在萧玄烨心上,“亦可稍解宗室近来积郁之气,平息非议。”
“父王…”萧玄烨喉头一紧,几乎要脱口反驳,瀛王却猛地扬声,威严如雷霆炸响,将他的声音彻底压断,其中赤裸裸的警告不容半分僭越:“合纵之战才过,此时不宜奢靡,父王也不想亏待了你。”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斩钉截铁:“加冠之礼,便同你大婚,同日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