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闹。”提纳里头也不回地说,手中的笔在病历上快速记录。
尾巴上的动静停了一秒,然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带着讨好意味的蹭动, “……暖……软……喜欢……”
提纳里忍不住笑了笑,空着的左手伸到背后,轻轻摸了摸尾巴上鼓起的那一小团。
那团鼓起则立刻变得更圆了, 像是在开心地膨胀。
继卡维和伊迪娅那封“史上最丑”的信之后,提纳里在研究室的加密档案柜里专门设立了一个新文件夹,标签上写着“特殊病例观察记录——乐芽(涅琉斯)”,那里面还有那封信的誊抄整理版——他实在受不了原版的混乱,自己整理了一份清晰的版本。
这个观察记录上还有他这些天写下的种种细节:
「接触第一天:对水元素环境表现出舒适反应,在盛有清水的玻璃皿旁停留时间明显延长。」
「接触第二天:尝试模仿更复杂的形状,成功变成一朵歪歪扭扭的须弥蔷薇,持续三秒后或许觉得无趣后便恢复原型。」
「接触第三天:似乎能感知情绪。当我因海芭夏的病情进展缓慢而焦虑时,它从口袋中探出,用微凉触感轻碰我的脖颈。」
「接触第四天:发现其对音乐有反应。播放轻缓的雨林民谣时,光芒律动与节奏同步。」
提纳里合上记录本,看向窗外。
夕阳正将禅那园染成金色,远处传来学者们结束一天工作的谈笑声。他胸口的口袋里,乐芽正在轻轻晃动——这是它“醒来”的信号。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特制的小碟。
这是他根据伊迪娅信中建议准备的:从最洁净的泉眼中取水,加入微量提纯过的水元素精华——他委托冒险家协会收集的无相之水残屑,花了不少摩拉。
然后再滴入两滴树汁——这是乐芽自己“选”出来的,有一次提纳里在调试几种可能的营养补充剂时,小家伙从口袋里飘出来,精准地落在树汁的瓶子旁边不肯走。
它现在的状态其实并不需要吃饭喝水,但提纳里发现给它准备这种富含纯净水元素的东西会让它很开心。
小碟放在桌上,小纯水精灵立刻从口袋中飞出,落在碟边。
它先伸手碰了碰液面,像是在确认温度和纯度,然后它整个身体缓缓沉入碟中,看起来像是在进行一场微型“泡澡”,模样有些滑稽。
片刻后,乐芽从中浮起,飘回他手边,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熟门熟路地钻进他的尾巴毛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开始发出一种极其轻微的、类似水波荡漾的韵律声——这是它满足时的表现。
提纳里笑了笑,继续整理今天的疗愈数据。
然而,这种带着一丝奇异温馨的平静,在一个雨后的傍晚被打破了。
访客是不请自来的。
当那个穿着至冬风格服饰、戴着半边面具、气质温和却让人莫名感到不适的男人出现在禅那园主建筑门口时,提纳里的耳朵瞬间警觉地竖立,尾巴的毛也微微炸开。
“提纳里先生,冒昧打扰。”多托雷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甚至有些学者般的谦逊,“听闻您正在照料一位因过度接触神明知识而意识受创的学者,海芭夏女士。我对这类精神领域的创伤修复颇有些研究兴趣,且至冬在相关医疗设备和技术上,或许能提供一些须弥目前不具备的支持。”
他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带着一丝不变的弧度,“尤其是考虑到,贵国教令院目前正大力推动学术合作与知识共享……或许,让海芭夏女士前往至冬接受更‘先进’的治疗,对她本人,对学术进展,都是更佳选择?”
提纳里早就听说过这位愚人众执行官第二席的「博士」在须弥活动,也知道他绝非善类。
“感谢您的好意,多托雷先生。”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海芭夏的病情目前处于关键稳定期,不宜长途跋涉。禅那园的设施虽然不如至冬‘先进’,但足够专业,并且更适合她当前脆弱的状态。至于治疗进展,我会定期向教令院提交详细报告,不劳您费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锐利:“况且,海芭夏女士是须弥公民,她的治疗安排,理应由教令院和她的家属决定,而非由外国势力越俎代庖。”
多托雷似乎并不意外提纳里的拒绝,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惋惜:“提纳里先生果然如传闻中一样。不过,我听闻您对魔鳞病也有深入研究?或许我们可以换个角度交流?至冬在生物改造与遗传疾病干预方面,也取得了一些突破性进展,说不定能对您的研究有所帮助……”
这是利诱,也是变相的施压。暗示他掌握着提纳里关心的领域的信息,并试图以此作为交换。
提纳里的眼神冷了下来:“魔鳞病的研究是生论派的长期课题,任何进展都应当在公开、合规的学术框架下进行讨论。我个人对任何来源不明、缺乏监管的‘突破性进展’都持保留态度。多托雷先生,如果没有其他事,请回吧。病人需要安静。”
多托雷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眼底那层伪装的温和之下,某种冰冷而锐利的东西开始浮现。
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了——他每当试图从这位看似温和的生论派优等生身上获取“特殊样本”时,都会次次碰壁。
之前那个拥有特殊神之眼、水元素力异常的少年突然失去踪迹,线索全断,让他颇为懊恼。
如今这个直接接触过神明知识、意识状态独特的海芭夏,又被对方牢牢护住。
“有时候过度的谨慎,可能会延误最佳的治疗时机。”多托雷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知识和技术本无国界,拯救生命和探索真理,应当拥有更高的优先级。”
“——正因为要拯救生命,才更需要谨慎。”提纳里毫不退让,尾巴尖微微绷紧,“每一套疗法、每一个干预步骤,都必须建立在充分理解和对患者绝对安全的基础上。博士的‘前沿技术’,我无法认同,也不可能将病人擅自交托。”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无形的立场在无声交锋。
而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提纳里胸前的口袋里,那团原本安静休息的小纯水精灵不知何时已经警觉起来。
它听着提纳里坚定的拒绝,感受着那个讨厌家伙话语中隐藏的虚伪、算计和隐隐的威胁,一股强烈的厌恶和愤怒升腾起来。
【……他在威胁……提纳里?】
【……他想抢走……那个睡着的人?】
【……他身上的气息明明……对生命没有半分尊重……】
它悄悄从口袋边缘探出一点点脑袋,用那团光点“瞪”着多托雷。
打不过。本能告诉它,这个人很强,非常强,自己绝对打不过。硬碰硬只会给提纳里带来麻烦。
打是打不过的,但……但使点小坏,给这个坏家伙添点堵,还是做得到的!
它开始无声地调动自己能控制的、最细微的水元素力。
而一无所觉的多托雷与提纳里又进行了几句不愉快的交锋,气氛越发凝滞。
最终,多托雷似乎也意识到提纳里的坚决超乎想象,他今日恐怕难以如愿。
“好吧,既然你如此坚持。”多托雷摊了摊手,语气恢复了那种虚假的平静,“我也不强求了。毕竟,我还急着赶回至冬,只是顺路拜访而已,可没空再耽搁了。”
他准备转身离开,似乎真的只是顺路来提议一番。
就在他转身,靴跟即将踏在地面的瞬间——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近乎幻觉的轻响。
多托雷脚下那块光滑的石质地板,毫无征兆地变得异常湿滑,仿佛瞬间凝结了一层看不见的、极致润滑的薄薄水膜。
以他的身手,本不至于因此失衡,但这变故来得太突然、太细微、太不符合常理——地板怎么会在0.1秒内突然变得这么滑?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虽然立刻稳住了,没有失态,但那流畅完美的转身动作却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
他低头,只见光洁的石质地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小滩清澈的、几乎看不见的水渍。那水渍的位置极其刁钻,正好在他落脚的重心处。
他站稳身形后,看了看地面,又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一眼同样困惑的提纳里。
提纳里也注意到了那滩水渍和多托雷的视线,心中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地扯谎:“地面刚清洁过,可能有些湿滑。博士小心。”
多托雷盯着那滩迅速开始蒸发的水渍看了两秒,又看了看提纳里平静无波的脸,最终,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