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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
  所以裴隐之所以失落,是因为想起那个本该承担抚养义务的铁柱……已经死了?
  埃尔谟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可他说的是事实。那怪物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凭什么要去了解一个裴隐和别人生下的孩子?
  没有亲手处决已是仁至义尽,更何况,他刚刚才为了救那东西,付出了那么多不必要的忍耐。
  结果呢?
  裴隐非但不领情,反而指责他、教训他,还要他做得更多。
  难道在他眼里,自己就是这么一个被背叛之后,还上赶着替别人养孩子的可怜可悲可笑的傻子?
  胸口堵着一团火,他本不想再开口,可视线扫过裴隐始终低落的侧影,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郁又在胸腔翻搅起来。
  他最终还是打破沉默:“与其教育别人,不如先管好你的孩子。不过客观评价了一句他捏的橡皮泥,就情绪失控发动攻击,可见承受挫折的能力太差。”
  裴隐猛地扭头:“你说什么?”
  埃尔谟清了清嗓子重复:“我说,你的孩子需要挫折教育。”
  “不是这句,”裴隐怔怔地盯着他,“您刚才说……橡皮泥?您看到他捏的橡皮泥了?”
  “当然,”埃尔谟觉得莫名其妙,“摆满整个玻璃柜,想不看到都难。”
  裴隐的心跳倏地加快。
  那些橡皮泥小人,裴安念捏了少说也有三四十个。起初是照着那张单人照捏的,后来逐渐天马行空。
  但每一个的原型,都是同一个人。
  每次想爸比了,小家伙就会捏一个,然后被裴隐珍重地收进玻璃柜。
  怪不得……刚才裴安念一直蜷在玻璃柜里。
  可他还是想不通,究竟发生了什么。
  见裴隐神色突变,埃尔谟虽是不解,还是把跃迁舱里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一开始,他们的相处还算和平。
  即便再厌恶那东西,埃尔谟仍记得自己的承诺。到了饭点,还亲自从冰箱里找出牛奶和看起来像儿童麦片的东西,给裴安念准备了一餐。
  进食时那怪物也很安静,甚至以埃尔谟有限的经验来看……心情称得上是不错。
  饭后,埃尔谟回到驾驶座观察舱外状况,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
  裴安念趴在桌上,开始玩橡皮泥。
  埃尔谟扫了一眼,仿佛看到一个透明橡皮泥在玩一个不透明的橡皮泥,画面诡异极了。
  但他还是大发慈悲地没有打断。
  事后证明,这份宽容实在多余。
  突然,他感到手背被什么戳了一下。
  低头看去,裴安念不知何时凑到面前,几根触须乖巧地搭在桌面,另外几根举着一块橡皮泥,朝他伸来。
  埃尔谟迟疑地接过,端详了片刻。
  听到这里,裴隐的呼吸不由自主加快:“所以您……认出他捏的是什么了?”
  埃尔谟轻嗤:“虽然手法粗劣,但勉强可以辨别。”
  裴隐不自觉攥紧手指:“然后……您说了什么?”
  “我问他是不是想吃卷心菜,并且解释,太空环境下很难储存新鲜蔬果。”
  “……什么?”
  埃尔谟抬眼,看见裴隐脸上一片空白。
  “倒真是你亲生的,”他恨恨地嘀咕了一句,“连表情都一模一样。”
  “接着他又把我拉到玻璃柜前,里面摆满了他的橡皮泥杰作,”埃尔谟冷哼一声,“无一例外,全是卷心菜。”
  裴隐:“……”
  此时他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但还是涩着嗓子追问:“……再然后呢?”
  “我问他是不是只会捏卷心菜,建议他走出舒适区,多做其他尝试。”
  裴隐:“…………”
  埃尔谟深吸一口气,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幽怨的控诉。
  “然后他就从柜子里扑出来,用所有触须缠住了我的脖子。”
  第20章 双倍的爱
  空气凝滞了足足十秒。
  再开口时,裴隐的声音里带着一股近乎荒谬的无力感。
  “您……就是这么跟他说的?”
  埃尔谟眉心一跳,半晌才点了点头。
  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此刻因茫然透出几分罕见的……乖顺。
  “小殿下,”裴隐缓缓走近一步。声音绷得发紧,“您就真看不出来……他捏的是什么?”
  埃尔谟面容未动,只有喉结轻轻一滚,泄露了那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不是卷心菜?”
  裴隐闭上了眼。
  脑海中闪过裴安念捧着那些小人,眼睛亮晶晶地念叨,说等爸比回来,一定要给他看的模样……
  他甚至不敢想,现在裴安念正承受着怎样的心碎。
  裴隐深吸一口气,只想立刻结束这场对话,回到孩子身边。
  “小殿下,我代念念向您道歉。无论您说了什么,他都不该跟您动手。我会好好管教他,如果您要追责……我甘愿承担一起。”
  “只是……”声音难以抑制地碎裂了一瞬,“那些橡皮泥小人,对他有特别的意义,是他很想见……却见不到的人,所以只能靠这种方式寄托思念。他绝对没有冒犯您的意思,请您……别太责怪他。”
  “人?”埃尔谟面色微变,一丝慌乱掠过眸底,“……是谁?”
  裴隐嘴角轻动,没有说话。
  埃尔谟的目光失焦地散在空气里。
  很想见……却见不到的人……
  他垂下眼,喉咙发紧,整颗心仿佛被揪住:“……是那个铁柱,对不对?”
  裴隐没有回答,平静地转道:“无论如何,感谢小殿下冒险救回念念。这份恩情,我没齿难忘。”
  说完他微微颔首,丢下一句“失陪”转身就走。
  “站住,”埃尔谟一步拦在他身前,声音里的躁意几乎压抑不住,“他捏的是谁,我凭什么要知道?你又跟我发什么火?”
  裴隐睫羽轻颤:“您误会了,我没发火。”
  埃尔谟的视线如探针般刮过他的眉梢、嘴角,试图掘出一丝破绽。
  可什么都没有。
  那张脸冷静,克制,毕恭毕敬,却更像是火上浇油,让埃尔谟内心的火种更加躁动。
  “寄托思念?”他扯出一抹残忍的冷笑,咬着后槽牙道,“我看需要寄托思念的不是他,是你吧。”
  裴隐:“……”
  ……什么?
  “你给我听好,”不等他回应,埃尔谟喉间滚出两声低沉而扭曲的冷笑,“我没有义务照顾你和你那孽种的感受,更没义务知道你男人长什么样。我能把那孽种救回来,能留你到现在,已是对你天大的恩赐。你凭什么——凭什么反过来给我脸色看?!”
  一连串质问劈头盖脸砸来,撞在裴隐早已疲惫的神经上。他的MRC-9X库存所剩无几,必须节省每一分精力,不能再这样无谓消耗。
  “您说得对,是我不识抬举,”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无论对方说什么,他都会全盘接受,“可念念只是个孩子,最近他受了太多打击,请允许我稍后再来向您赔罪。现在,我必须先去安慰我的孩子。”
  说完,他猛地发力,甩开那只钳制他的手。
  埃尔谟追出两步,肺腑间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瞬间抽干他所有的力气。
  他踉跄扶住桌沿,眼睁睁看着那道决绝的背影消失不见,一个字也再喊不出。
  不知过了多久,舱门滑开,有人走了进来。
  是抱着寝具刚搬进来的连姆,一进门,就看见埃尔谟佝偻着背僵立在桌边。
  脸色灰败,目光涣散,凌乱的衣领下,露出纵横交错的乌青勒痕。
  “殿下,”连姆试探着靠近,“您脖子上的伤——”
  “他受打击……”一道嘶哑的声音切断他的话音,“我就不受打击?”
  连姆顿时止步。
  “你安慰过我吗。”
  “你想过我一次吗。”
  埃尔谟抬起头,视线一寸寸扫过整个空间。
  儿童玩具散落各处,属于裴隐和裴安念的生活痕迹无处不在。而在这片空间里,一定曾经存在过第三个人的影子。
  他忽然陷入恍惚。
  这八年,他究竟在拼命什么?
  一次次精神强化,换来无休止的失控和折磨,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才终于攒够挺直脊梁的资本,才让自己变得不再软弱、不再无能。
  可这一切,在裴隐眼里算什么?
  他的喜怒哀乐从来与自己无关。鲜活的爱意给了孩子,深沉的思念给了那个早已不在的男人。
  留给埃尔谟的,只有一双无悲无喜的眼睛。
  兜兜转转,他依然是那个废物。
  ……废物。
  这两个字如同警报,在他脑海里拉响,让所有漂浮的情绪瞬间找到倾泻的裂口。
  他转向连姆,目光骤然锐利:“头盔带了吗?”
  连姆一怔,本能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