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摊开手,残留的眼线笔墨迹、一丝季抒游的血。昏暗的灯光下,搅混在一起的两种污渍刺激着于开宇被酒精泡软的神经。
深秋寒冷的风没能让他清醒半分,反而将一切卷作一团,更加无序而混乱。
此时的于开宇急切地想要一个安全稳定的区域整顿自己的大脑,但很明显那不会是宿舍,贾维斯带着他的女伴上楼,于开宇是进不了门的。
“莱瑞,今晚可能要请你收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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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瑞没有于开宇的手气,已经连续两年没能抽中宿舍签,他也嫌弃威大宿舍条件过于简陋,于是就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小公寓,由他的教授老爸全款赞助。
两人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将近凌晨一点,穿过两个街区走回莱瑞的公寓,酒量不好的于开宇已经开始犯困。
空调被调至舒适的温度,于开宇盖着薄被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身的困倦,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眠。
莱瑞大概已经睡着,于开宇能从房门的缝隙中,听到他呼吸道肌肉紧绷而导致的鼾声。
其实他已经很困了,但只要闭上眼睛,季抒游那张挨得很近的脸,就会不讲道理地出现在脑海。
他与季抒游,是竞争对手,是情敌,是任何无法与亲吻有关的关系,但今晚发生的事,让一切都向着一个他不愿意去想的诡异方向狂奔。
于开宇再冷情冷感,也知道在任何一个文化里,亲吻行为代表的都是亲密。
这是他和季抒游该做的事情吗?
于开宇仰躺在柔软的沙发上,睁开眼看见莱瑞家客厅空荡的天花板,突然想起他对季抒游的第一印象。
很多认识他们的人以为当过三次情敌的两人,从初见就是剑拔弩张的,但事实并非如此,于开宇对季抒游的初印象相当不错。
于开宇在威尔宾斯学习的第二年伊始,季抒游作为新生代表在开学典礼上演讲。
那天于开宇暂停了一项失败了三次的实验,决定重新查阅资料,走出实验室换换心情。
经过典礼会场时才想起今天是新生入学的日子,又遇到了前来观礼的波顿教授,被对方邀请一起到台边观礼。
新鲜的面孔们并不太能吸引于开宇的注意力,和前一年几乎相同的欢迎祝词让熬夜做实验的于开宇有些昏昏欲睡。
新生代表用中英双语介绍了自己的名字,这才引起于开宇的一点兴趣,他从乌压压的人群中收回发直的视线,向讲台看去。
切斯伦特州的保守放眼全美都排得上号,威尔宾斯大学鲜少面向亚洲招生,少数的亚裔基本都是移民二代,于开宇已经很久没有在日常生活中听到母语了。
季抒游是混得很好看的混血,白种人结构分明的立体骨相,却又得到了黄种人细腻温润的皮相,恰如其分的择优组合让季抒游一出现在全场的视线中,就成为了焦点。
波顿教授面容和善,很骄傲地小声对身边的于开宇说:“他也来自我们生命科学学院。”
于开宇听见好几道兴奋的声音在议论这位新学弟的长相、履历和家世,他仔细分辨,可以依稀从这些人的话语中听出很多种情绪。
欣赏、好奇、羡慕、嫉妒、迷恋。
季抒游吸引目光,招来形形色色的情绪,这让于开宇不禁也想知道,对一个人产生诸多复杂情绪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演讲很成功,台上的人道完最后一声感谢,台下掌声雷动,季抒游像是惯常享受这种关注与崇拜的姿态,从容而自信地挥手点头,如果不是身边围绕着皆是年轻青涩的面孔,于开宇几乎会以为这是总统的选举现场。
波顿教授把下台的季抒游叫到眼前。
他向季抒游介绍于开宇,想了想又说:“Jade,我记得你是华裔,你的这位学长来自中国,和你算得上半个同乡。”
那时候的季抒游只是临近成年,比起如今20岁的季抒游少了很多锋利的气势,多一些热情爽朗。
他很礼貌地与于开宇握手,笑得很灿烂,比起普通的社交笑容,更像是拆到一件期待已久的礼物。
“学长你好,很高兴见到你。”他说。
于开宇不擅长社交,其实也不擅长笑,但也知道这样的场合也该扯扯嘴角,露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容,“很高兴认识你。”
季抒游的手掌心炙热,“我觉得学长很眼熟,我们之前见过吗?”
于开宇被他问得一愣,也没意识到这可能是常见的寒暄,讷讷地回应:“是吗?我好像没有什么印象。”
后来于开宇回想起来,似乎并不应该那样回答,这样会暴露他贫瘠的社交技巧,还有一点他后知后觉的失礼。
只是再之后他也没有机会再问季抒游他们是否真的在开学典礼之前就有过交集,季抒游三番四次地截胡自己的约会,让两人很自然地走到了看起来针锋相对的境地。
如果不是因为后来的这些事,他和季抒游大概会是非常友好客气的师兄弟关系吧。
思及此,于开宇又开始忧虑自己该何去何从,书他是一定要继续读的,但他想要选择的专业领域没有比波顿教授更加权威的学者了。
左右无眠,于开宇决定掏出手机修改一下履历,把刚刚获得的ABS银奖加入荣誉奖项。
戳开手机屏幕,他发现一条不知道怎么被他忽略的新增邮件,看了一眼时间,大概是他和莱瑞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来信人是老波顿的太太,于开宇在波顿教授的葬礼上与之有过一面之缘,是一位优雅而哀怨的女士。
波顿太太在邮件里约他见面,说有老波顿留给他的遗物要转交。
想不到波顿教授还有东西要留给自己,于开宇惊讶之余颇有些感慨,波顿教授是少有的学术与人品都十分端正的业界泰斗,多年来对于开宇照顾有加,原本于开宇以为自己可以十分顺利地在他手下读到博士毕业,然后以他为榜样成为一名优秀的学者。
但这些设想都随着老波顿突然的离世变得遗憾。
于开宇字斟句酌,回复了波顿太太的邮件,两人约定一周后在学校图书馆的咖啡馆,也就是于开宇兼职的那家店面谈。
这晚于开宇一夜没有合眼,收集着他研究方向所有叫上名字的教授的资料。
纠结和等待中的日子异常难熬,就连他自己都认为蹉跎地度过十一月的第一周。
与波顿太太见面那天于开宇没有排班,他作为顾客早早地来到咖啡馆,占了一个安静的角落,点一杯双倍巧克力酱的摩卡,等待着波顿太太的到来。
店门被来往的顾客开启关闭,系在门框之上的古朴铃铛频繁的响动。
于开宇在铃声之后听到一阵不小的喧哗,几个学生背着书包抱着笔记本电脑一同涌入,有人管领头的人叫Jade,于开宇闻言条件反射似的向门口看去。
季抒游带着他的几个白人朋友,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阅出来的专业书籍,与于开宇的目光遥隔着半个咖啡馆的距离,在飘散着咖啡浓香的空气中相触。
第5章 闹剧
眼神一触即分,季抒游身边的几人顺着他眼神的方向,看向于开宇的眼神都很微妙。
只是这一切于开宇并没有直面,他低头在手机上划拉着,装作一副的很忙的样子,心里默默祈祷着季抒游和他的朋友们可以坐得离他远一点。
可当下这个时间点,明明是咖啡店最空闲的时段,放眼望去全是空余的位置,但季抒游偏偏要走到紧挨着于开宇的一张圆桌旁坐下,就连与他同行的几位同学都觉得费解,用于开宇听不清的音量议论着什么。
几个人窸窸窣窣地坐下,倒也有些正事要做,于开宇从他们翻书打字和讨论的内容里,听出是几位公子哥临近deadline完成不了作业,央求季抒游捞他们一把。
难受的是于开宇可以感受到他们在写作业的时不时投向他的眼神,他分辨善意还是恶意的反应很迟钝,说不清眼神的好坏。
这会让他担心他和季抒游在酒吧那个不明不白的吻被宣扬出去。
好在没多等很长时间,波顿太太便按时来到咖啡馆。
波顿太太走近时,于开宇注意到季抒游抬头与她无声地打了一个招呼,表情是少有的谦逊,这是于开宇几乎没有从他脸上看见过的。
波顿太太在于开宇面前坐下,没多寒暄,就从皮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于开宇面前。
“这是什么?”于开宇看着信封封面上的签名——本杰明·波顿,正是波顿教授的字迹。
波顿太太的声音很轻柔,如她本人那样优雅:“你的老师一直很关心你,弥留之际还在担心自己的得意门生无法在未来接受最好的教育,这是一封推荐信,本杰明的一位同门师弟供职于裘兰德州州立大学生物物理实验室,他的研究方向与本杰明大致相同,应该是也是你感兴趣的领域,拿着这封推荐信,以你的履历申请裘大不会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