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供给所,贡院的小吏们按照名册调配考生,按照省份,五十人为一组,准备依次接受全身搜检。
到了寅时,礼部侍郎陆敏机赶到了宫城门前恭迎天子钦命的会试题目。
会试题目装在一个封固加锁的楠木匣子内,锁钥匙由本场会试主考官提前领取保管。
陆敏机捧着楠木匣子由禁军护送至贡院,抵达之后暂时在门外等候,待稽查大臣验收题匣无误后击鼓五下,第三下时开启贡院龙门,众考官在龙门内跪迎题匣。
等龙门再度关闭,主考官立刻用钥匙开启题匣,然后由五个同考官,也就是房官,上堂抄题目,抄完之后立刻交付内帘印刷。
会试的流程与乡试几乎是一模一样,沈延青有了一次经验,这回可谓是轻车熟路。
等被检查的兵丁像挑猪肉一样翻来覆去地搡过一轮,在等待分号时,他前面有一个头发雪白,一看就上了年纪的老举人佝偻着腰背,侃侃而谈,周围几个中年举人都钦佩地看着老者。
裴沅放下行李,捶打酸软的手臂,他见沈延青怔怔看着前面,问他在看什么。
虽然蛐蛐老人不好,但沈延青还是忍不住掩袖说道:“子沁,那位大爷看着都七八十了还来考,贡院环境恶劣,他也不怕有命进来,没命出去。”
裴沅睃了他一眼,问:“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知道什么?”
裴沅叹了口气,解释道:“你啊你,就知道读书,其他的真是一点都不上心!”
原来七十岁以上的老生会试时会编成特别的一组,就算会试成绩不尽如人意考官也会专门为其奏请恩典,授个虚衔。
“过百岁者,陛下会授予国子监司业,九十五岁以上者授予翰林院编修,八十岁以上者授予国子监学正。”裴沅拍了拍沈延青的肩,“你以为人家一把年纪,千里迢迢地来赶考是白来的?”
沈延青听完挑了下眉,怪不得胡须雪白了也要来赶考,原来是这个原因。
“虽是恩典优待,但皓首穷经,耗费了一辈子光阴,可惜可叹。”
裴沅见沈延青怀伤感叹,开解道:“都是个人的缘法,岸筠何必为他人可惜。”
沈延青轻轻摇了摇头,“三年五年还好,十年八年也还能浪费,可这是一辈子。既然此路不通,为何不早些换条路走?”
“无路可走罢了。”裴沅打了个哈欠,显得云淡风轻,“士农工商,秩序已定,谁不想攀高爬尖,都是无可奈何。”
貌似无心的一句话让沈延青豁然开朗,他是现代飘来的魂,甚至在现代干的还是下九流的活儿,他平等地看待所有的职业,就算自己科举失败,他也能及时掉头,另寻活路。
可大周的读书人却不能,就像刘逢春,若不是实在穷困潦倒到吃不上饭了,断不可能去做读书做官之外的营生。
但这并不是脱不下读书人的长衫,而是沉没成本太大,他们不甘心,想着只要熬过去就能得到社会许诺的黄金屋、颜如玉。
等了一阵,那老者便被兵丁点出来,单独去了一边。
因为《承泽逸事》,沈延青与裴沅在京城小有名气,不少年长的同乡举人都若有似无地拿眼神打量审视两人。
郡王不容庶民议论,但剩下两个还是可以评两句的,毕竟他们可是顶着南阳的名头,若是名不副实,岂不带累了他们南阳所有学子。
沈裴两人皆是长身玉立的俊俏郎君,众人看了两人的卖相,觉得很是拿得出手,心里那点子不平衡也就没了。
才华嘛,就算不能一举考中进士,能到会试这一步,至少不是绣花枕头一包草,肚子里再怎么都有三分墨水。
有几个伶俐的对上眼神,上前与两人攀谈起来。
裴湘虽给自己套了个冷面公子的人设,但他生于世家,客套寒暄这一套可谓驾轻就熟,此刻临近进场,他三两句将人打发了,免得让自己和沈延青耗费心神。
待深灰天幕微微放明,听得龙门一声炮响,众举人开始准备入场。
最先进场的是北阳举子,其他省份的举子都没说话,但京畿地区的举子怒了,议论纷纷。
上一科殿试,状元是首辅同案的儿子,榜眼是首辅的同乡,探花是首辅座下的学生!
京畿举子起了个头,其他省份的举子也跟着说了起来,但木已成舟,北阳省的举子还是最先入场。
等到快中午时,南阳省众人才入场。
京城贡院乃是全国规模最大的贡院,光号舍就有八千余间。
经过茅房路段,沈延青发现臭号全是江南考生,他不禁心想这是朝廷有意为之,还是只是个巧合。
入了考棚,沈延青往远看,高高的明远楼上站着官兵俯瞰监管全局,往近看,号兵拿着漆棍来回巡弋,并且每个号房门前都站着一个兵丁,一对一监视。
沈延青将考牌递给号房的兵丁,兵丁拿着提前领取的面目册再次核对,核对无误后挥了挥手,沈延青这才把行李一件件拿进号房。
整理行李时,兵丁站在旁边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看他有没有带违禁品。
沈延青想,会试不愧是进士关卡,监考堪称史上最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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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到会试啦!![加油]
第154章 大火
沈延青把东西搬进号舍, 然后开始打扫卫生。
京城贡院的号舍三年内最多用两三次,而且不是每间号舍每次都有人用,可想而知是有多脏。
云穗从乡试就备了做卫生的器具, 沈延青也是会干活的人, 所以打扫起来很顺手,就是把门口看守的兵丁看得一愣一愣的。
把号舍打扫干净, 沈延青一边坐着歇气, 一边看墙壁上前人留下的墨宝。
上面有名字接龙, 有“到此一游诗”接龙, 沈延青一边看一边笑,直到看到一个名字, 他愣了一下。
林伯山!
这不是当今首辅吗!
沈延青顿时坐直了起来,乖乖,他也是运气来了,坐到了首辅坐过的号舍。
看来这次运气不错嘛。
他接着往下看,又看到一个名字, 抿紧了唇。
李元梅......
沈延青咂了咂嘴,原来李讲郎也坐过这间号舍。
李讲郎虽然才华横溢,但仕途多舛, 这个号舍的官运应该不准。
沈延青晃了晃脑袋, 将脑袋里的那点封建迷信甩了出去。
休息够了, 沈延青又把云穗准备的油布拿了出来。
春闱的天气比秋闱时寒冷, 云穗特意备了两顶油布, 一个让沈延青挂在门前,一个让沈延青支在顶上,这样便是屋顶失修,或者碰上雨天, 沈延青也不会受寒。
等把两顶油布安置好,阻挡了寒风,号舍内顿时暖和了许多。
沈延青趴着打算眯一会儿,但觉得脚有些冷,发现自己忘了生炭盆。
他拍了下额头,无奈笑了下。
小夫郎平日把他当小宝宝照顾,只差没有把饭嚼烂了哺到他嘴里,就算外出玩耍,也会在出门前把他的饮食炭火准备好。
他被小夫郎伺候到天上去了,这一时离了小夫郎哪里照顾得周全,只有冷到自己了才想起生火。
把小夫精心备好的银丝炭扔入炭盆中,沈延青又往水壶里添了水,放在炭盆上,水开之后往里面扔了一包小夫郎备的驱寒茶包,美滋滋暖呼呼地等着喝茶。
按照功效,云穗用布包装了三种茶包——驱寒暖胃的红枣桂圆茶,醒神明目的桑叶茯苓茶和安神助眠的酸枣仁茶。
沈延青喝了两杯红枣桂圆茶,趴在桌上小憩,待他醒来时已经天黑了。他伸了伸懒腰,感觉号舍里更冷了,他赶紧往炭盆里加了些炭块。
等炭块烧起来后,沈延青准备吃饭了。
跟乡试一样,他还是在小铜锅里用筷子架十字,然后蒸老婆给他做的熟食。
这回的主食是胡椒鸡蛋烙饼,咸香滑软,不用夹菜都好吃,配菜是小酥肉和腌萝卜,云穗把猪里脊肉切成了筷子粗细,只淡淡调了点味,裹了薄薄一层粉下油锅里炸,就是放凉吃也十分酥脆可口。
滑嫩的蛋饼卷着油香的酥肉,若是觉得腻了可以加两片腌萝卜解腻。
沈延青吃得满足,门口监考的兵丁看得直咽口水。
吃饱喝足,沈延青就打算睡觉,为明日养精蓄锐。
他把放东西的号板擦干净,扑在地上,又在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兔毛褥子。
号舍里的号板可是科举神器,白天可以当凳子用,晚上把号板从砖托取下来就可以当床板用。
三月倒春寒,如果没有号板铺地,直接打地铺,那就等着喜提感冒发烧大礼包吧。
号舍窄小,沈延青身材高大,所以只能蜷缩着身子睡,他抱着云穗给他准备小毯子,只当抱着身娇体软的爱人,呼呼睡了过去。
没睡多久,沈延青感觉耳边一片喧闹,睁开眼,只听得外面在喊“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