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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书屋 > 综合其它 > 不臣之欲 > 第37章
  
  沈照野皱了下眉,打马上前。李昶的马车就在后面,他也掀开车帘,安静地看着外面。
  “怎么回事?”沈照野沉声问道。
  一个带队的小校连忙禀报:“少帅,是几个醉鬼惊了马,带倒了这摊子。”
  那妇人见沈照野衣着不凡,气度威严,像是主事的人,立刻跪倒在地,磕头哭诉道:“军爷!军爷为民妇做主啊!这些货……这些货是民妇一家老小半个月的嚼谷啊,全毁了,这可怎么活啊!”
  沈照野低头看了看地上。散落的首饰大多材质低廉,不过是些染色的木头、普通的陶瓷、粗糙的玉石,甚至还有用彩色石头磨制串成的手链、项链,但做工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款式也带着明显的北疆粗犷风格,与京城流行的精巧截然不同。
  他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娘和小妹似乎喜欢收集各地有特色的小玩意儿,这北疆风格的首饰,虽然不值钱,但带回去也算个新奇。
  于是他便对那妇人道:“好了,别哭了,是我们的人马惊了你的摊子,损失自然我们赔。”他转头对那小校道,“清点一下,她这些货,原本值多少钱,连她的摊架钱,一并双倍赔给她。另外,再拿五两银子,给她压惊。”
  那小校愣了一下,连忙应下。周围的人群也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和议论,显然没想到这位军爷如此大方讲理。那妇人更是愣住了,随即喜极而泣,连连磕头:“谢谢军爷,谢谢青天大老爷!”
  沈照野又指了指地上那些还没完全损坏的首饰:“这些没坏的,我也都要了,找个盒子给我装起来。”
  妇人更是千恩万谢,手忙脚乱地找了个还算完整的木匣子,小心翼翼地将地上那些幸存的首饰捡起来,擦拭干净,放进匣子里,恭敬地递给沈照野身旁的士兵。
  处理完这小小的风波,车队继续前行。沈照野骑着马,来到李昶的马车旁,敲了敲车窗。
  车窗帘子被掀开,露出李昶有些倦意的脸。
  沈照野把那个木匣子递过去:“喏,刚才不小心碰倒了人家的摊子,赔了钱,这些没坏的就买下来了。北疆的小玩意儿,质地不怎么样,样子倒是挺稀奇。你帮我收着,回头带回去给我娘和小妹挑着玩。”
  李昶默默地接过匣子,没说话。
  沈照野又随口解释道:“就是个卖杂项首饰的小摊,没什么好东西,都是些木头珠子、石头片子什么的。”
  李昶闻言,低头打开了那个木匣子。里面果然都是些粗糙却色彩鲜艳的北地首饰。他的目光在那些物件上缓缓扫过,忽然,他的视线在其中几串用彩色石子穿成的手链上停顿了下来。
  那几串手链,用的是定远关附近特有的几种彩色岩石打磨而成,颗粒不大,形状也不甚规则,用结实的麻绳穿着,打磨得还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质朴的光泽,带着一种与中原器物截然不同的野趣。
  沈照野冷眼瞧着,注意到李昶的目光在那几串石链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眼神似乎有些复杂。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再次劈进沈照野的脑海。
  他猛地想起了北疆那个流传甚广的民间习俗——年轻女子若是对哪个男子心生爱慕,便会亲自挑选彩色石子,精心编成一条手环,送给意中人。男子若是收下,便表示接受女子的心意。
  当时在鬼哭谷,他看着赛罕帐篷门口那串风铃觉得有趣,又想着李昶或许会喜欢这种新奇玩意儿,才随口讨要。没想到赛罕顺手就给他编成了手环的样式!
  他那会儿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心里还嘀咕这女人真是多事,但转念一想,反正这只是北疆偏远地区的习俗,李昶久居深宫,后来待在军营,肯定不知道这层含义,拿回去就当个普通玩意儿送他好了。
  后来看李昶收到手环时眼神似乎有些微妙,他还心虚得不敢对视,生怕李昶追问来源和含义,还好李昶什么都没问,还默默戴上了,他当时还暗自庆幸了好久。
  现在看来,李昶他妈的肯定是知道这个习俗的!
  他当时那眼神就不是惊喜,是惊疑!是误会!
  李昶这一路上别别扭扭、若即若离的,根本不是什么身体不适或者心情不好,是在跟他闹别扭呢。又碍于自己平时的淫威,不敢直接问,也不敢发脾气,就自己一个人闷着。
  沈照野顿时有种醍醐灌顶、茅塞顿开的感觉。心里瞬间把赛罕其其格骂了八百遍,好你个尤丹女人,恩将仇报,害死老子了,早知道一根毛都不要你的!
  骂完又愤愤地想,迟早有一天把尤丹国整个吞并了,让他们草原也统统改成北疆的风俗,看谁还敢随便送石头子儿。
  过一会儿又咬牙切齿,军营里是哪个思春的混账小子,嘴巴没个把门的,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习俗跟李昶说道?让老子查出来,非给他松松皮,让他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他这边内心戏汹涌澎湃,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李昶却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合上了匣子,抬起头,看着表情古怪的沈照野,淡淡问道:“随棹表哥,你怎么了?”
  沈照野猛地回神,看着李昶的眼睛,顿时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干笑两声:“没什么,风大,沙子迷眼了。那什么,李昶,盒子你收好,我去前面看看。”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打马向前冲去,留下李昶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轻轻摩挲着那个粗糙的木匣。
  第28章 声声
  那串彩色石子手环,像一枚竹叶飘零落在平潭上,在李昶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叠叠、难以平息的涟漪。
  自那日沈照野从鬼哭谷归来,带着一身风尘和血腥气,看似随意地将那串手环抛给他,含糊地说着路上随便捡的时候起,某些难以言喻的心事,就悄然梗在了李昶的心头。
  他第一眼就认出了那手环的材质和编法——并非中原之物,带着鲜明的、粗糙的北疆风情。
  他知道北疆那个人尽皆知的、关于年轻女子向心仪男子赠送自制石子手环以表心意的习俗。
  这并非什么宫廷秘闻,甚至在一些描写边塞风物的诗词杂文里也有提及。他看过些书,又在北疆住了这么些时日,这些杂学,他都记在心里。
  当时,沈照野的眼神有些飘忽,语气里是一种刻意为之的随意,甚至……有些心虚?虽然转瞬即逝,但李昶捕捉到了。
  为什么?
  为什么随棹表哥会突然送他这样一个带着特殊寓意的东西?
  是巧合吗?他真的只是觉得好看,随手捡来?可那编绳的手法,明显是女子的细致工整,绝非男子随性所为。
  还是说……他知道了什么?知道了自己那些深藏心底、绝不敢宣之于口的、悖逆人伦的龌龊心思?所以用这种方式来试探?来委婉地拒绝?甚至……是嘲讽?
  这个念头让李昶瞬间如坠冰窟,血液都变得冰凉。他几乎是竭力的、凭借着数十年磨练出的的本能,才堪堪维持住了脸上的平静,甚至努力挤出看起来自然的神情,接过了那串手环。
  入手冰凉,石子的棱角膈着掌心,像是在提醒他现实的残酷和不可求。
  他不敢问。
  不敢问这手环的真正来历,不敢问随棹表哥是否知晓这习俗,更不敢问随棹表哥送出它时,究竟抱着何种心思。他怕听到任何一个确定的答案,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将他小心翼翼构筑起来的心防彻底击碎。
  于是,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装作这只是随棹表哥从远方带回的一件普通礼物。他甚至将它戴在了手腕上——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或许这样反而能显得坦然无事?
  然而,自那之后,某种他毫无办法解决的隔阂感,化作悄无声息的雾气,弥漫在他和沈照野之间。
  他依旧会和沈照野说话,依旧会对他笑,依旧会听他那些夸张的冒险故事,但总有一种心思,在心间拉扯着他,让他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全然放松地、心无芥蒂地靠近。
  沈照野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几次旁敲侧击,甚至偷偷打听他在军营里的情况。李昶知道,但他无法解释,只能将那份别扭藏得更深,用更熨贴的平静来伪装。
  这一路南归,路途漫长,车队有时会经过一些热闹的城镇。
  李昶偶尔下车透气,或与沈照野并肩在街上走走,总能看见一些年轻的北疆男女。或许是因为民风相对开放,或许是因为战乱让人更珍惜当下,那些少年少女们并不十分避讳,有时会并肩而行,低声说笑。
  少女的脸上带着健康的红晕,眼神明亮,偶尔会偷偷瞥一眼身边的少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或者手腕上戴着一串类似的、色彩鲜艳的石子或贝壳串成的手链。
  李昶嘴上从不说什么,目光也只是淡淡扫过,仿佛毫不在意。但那些画面,看过,却挥之不去。回到马车,放下帘子,隔绝了外面的喧嚣,那些影像却更加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