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野冷哼一声:“老狐狸。那人群中,似乎还有几个生面孔,不像是六部的人。”
“嗯。”李昶应道,“我也注意到了几个。或许是都察院的御史,也可能是……其他几位皇子门下的人。太子近来身体欠安,朝中有些人,心思难免活络了些。北疆兵权,向来是块肥肉。”
“都想等着咬一口?”沈照野语气嘲弄,“也不怕崩了牙。””
“树欲静而风不止。”李昶轻轻叹息,“舅舅此次回京,叙功封赏是明面,暗地里的风波,只怕才刚刚开始。我们需得更加谨慎。”
小声而漫长的讨论持续了好一段路,直到被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声打断。
李昶不知道是嗓子干还是痒住了,闷闷地连咳了好几声,听起来有些难受。
沈照野立刻蹙眉,关切地问道:“不舒服?车里茶水喝完了?咳得这么厉害,要不先拐去相熟的医馆看看?你这都咳了一路了。”他记得途中李昶病的那场风波,虽然好了七八,但显然未痊愈。
车内的咳嗽声缓了下去,李昶的声音带着一丝咳后的沙哑:“无妨,只是话说多了,喉咙有些干痒,不必看大夫。先进宫面见陛下才是要紧事。”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才又轻声补充道,“而且……车里的这壶茶水,我不太喜欢喝。味道有些陈涩,像是搁久了,火气也重,喝了更燥。”
沈照野愣了一下,努力回想。这壶茶是什么时候换上的?好像是今早出发前在驿馆,下人统一准备的。他向来不讲究这些,有口水喝就行,根本没留意味道。对他而言,茶水能解渴提神就行,哪分什么好坏。不过既然李昶说了不喜欢,那便换掉。
“想不起来了。”他老实说,“不过也不重要。”
他抬头四下看了看,恰好看见亲兵照海骑马跟在不远处护卫,便扬声喊道:“照海!”
照海立刻打马靠近:“少帅?”
这条街是永墉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两旁酒楼茶肆众多。他很快锁定了一家颇有名气的茶楼——清斋,记得这家茶楼主打的都是些香气清雅、滋味甘淡的品类,正是李昶偏好的那一口。
“照海,去韵斋,买一壶他们最好的银针白毫或是云雾毛尖,味道淡点、带点回香的那种,再带几样他们那里做得精细、不噎人的点心来。快去快回。”沈照野吩咐道。
“是,少帅!”照海领命,立刻打马朝着茶楼方向疾驰而去。
沈照野重新回到马车旁,隔着车壁对里面说:“等着吧,给你换好的去了。”他又想起一事,语气变得轻松了些,“哎,晚上要不要来府里吃饭?你舅母今天亲自下厨,说是要给你接风洗尘。想必味道……一定一言难尽。诚邀殿下您来共享这份人间至味。”
镇北侯府的主母裴元君,出身将门,性格爽利,骑射刀剑无一不精,唯独与厨房八字犯冲。这些年来,她与厨房斗智斗勇的光荣战绩足以写满一本兵书。
从能将铁锅烧穿、菜肴黑如焦炭,到做出色彩斑斓、味道却惊天地泣鬼神的独门菜,侯夫人屡败屡战,热情不减。偏偏侯爷沈望旌还十分捧场,每次都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甚至还能夸出几句别有风味,更是助长了夫人的信心。
府中上下对此皆心照不宣,每逢夫人下厨,如临大敌,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品尝这份独特的关爱。沈照野兄妹几人,更是从小就在母亲充满爱意,且杀伤力巨大的料理中茁壮成长。
车内的李昶显然也深知舅母的厨艺威名,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然后才带着点视死如归的意味回答道:“……好。我回宫面见过父皇,再去向皇后请安,若时辰还早,我便出宫去府上。”
沈照野笑了:“行。我现在不方便往后宫走动,就在宫门附近等你。”
“嗯。”李昶轻轻应了一声。
雪花依旧不紧不慢地飘洒着,落在屋檐、街面、行人的肩头和车顶,试图将这喧嚣的都市慢慢染白,却似乎总赶不上人间烟火蒸腾的速度。
没过多久,照海便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和一个裹着棉套的茶壶回来了。沈照野接过,敲了敲车窗,李昶从里面掀开一条缝,将东西接了進去。
车内传来细微的倒水声。过了一会儿,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车窗缝里递出来一块小巧精致的荷花酥,做得层层叠叠,酥皮洁白,顶端一点嫣红,甚是可爱。
“尝尝?清韵斋的点心做得确实不错,不怎么甜腻,应该合你的口味。”李昶的声音传来。
沈照野接过来,也没细看。他在军营里混久了,吃东西向来图个痛快,刚回京城还没完全找回那副纨绔子弟细嚼慢咽的派头,直接就把一整块荷花酥丢进了嘴里。结果刚嚼了两下,脸色就微微一变。
点心一入口,外皮酥松,内馅是细腻的豆沙混合着某种花香,味道确实不错,就是太甜了!而且豆沙馅极其绵密,他又是整个囫囵吞下,顿时觉得一大团甜腻的东西糊在了喉咙口,噎得他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想咳,又觉得在大街上被一块点心噎得咳嗽实在太丢他沈少帅的面子,强忍着那阵窒息感,憋得脸都有些红了,赶紧用力拍了拍车壁,声音都变了调:“水……咳咳……李昶,茶!”
车内的李昶听到动静,连忙倒了一杯刚买来的热茶递出来。沈照野接过来,也顾不上烫,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才觉得那股甜腻噎人的劲儿被冲了下去,长长舒了口气。
车内传来李昶低低的、压抑着的笑声。
沈照野没好气地把空杯子塞回窗缝:“笑什么笑!”
李昶接过杯子,笑声未止,反而更清晰了些。他想起沈照野从小吃点心就是这副德行,懒得一小口一小口品尝,总喜欢一整个囫囵吞下去。
幼时有一次,沈照野在他宫院里吃司膳署送来的甜食,也是噎住了。那一次噎得尤其厉害,偏巧屋内的茶水又刚好用完,没来得及让宫女续上。李昶至今记忆深刻,当时的沈照野脸憋得通红,一副快要喘不过气的样子,吓得当时只有五岁的他又是拼命拍沈照野的背,又是急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带着哭腔大声喊太医。
后来还是沈照野自己反应过来,猛地冲出去,一头扎进他院里那口养着荷花的太平缸里,咕咚咕咚狂喝了好几口生水才缓过劲儿来,弄得满头满脸都是水藻和浮萍,狼狈不堪。
想到那幅情景,再对比刚才,李昶忍不住又笑了几声。他伸手接过沈照野递回来的空杯,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问道:“随棹表哥,可好些了?还喝不喝?”
“不喝了不喝了。”沈照野连连摆手,又清了清嗓子,试图把喉咙里那股残留的甜腻感彻底压下去,“这点心也太甜了,噎死个人。”
“是你吃得太急了,”李昶的声音带着笑意,“以后慢些吃。”
沈照野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却在纳闷:李昶这小子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吃这种甜腻腻的点心?不是说谁带大的像谁吗?自己带他这么多年,酒量没见长,这点心口味倒是养得越来越刁钻甜腻了,真是怪事。
但转念一想,自己跟老爹沈望旌的性情也算是天差地别,不也这么过来了?于是又释然了。
这么想着,沈照野的视线无意识地放空,扫过街面。突然,他目光一凝,锁定在远处。
只见一个穿着青色氅衣的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正跑得飞快,一边跑还一边搓着手哈气,嘴里大声喊着什么。她身后还跟着几个气喘吁吁、明显跟不上她速度的小厮和丫鬟。
等再近些,才听清那小姑娘脆生生的声音是在喊:“站住!别跑!抓小偷啊!”
沿路不少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闹得慌忙躲避,一时间街面有些混乱。沈照野只随意一扫,就在人群边缘看到一个穿着灰布棉袄的男子,手里似乎攥着个什么东西,正低着头,像泥鳅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企图溜走,动作滑溜得很。
眼看那男子就要钻入旁边一条狭窄的小巷消失不见,沈照野屈指一弹,一枚不起眼的小石子从他指尖激射而出,打在那男子的膝弯处。
“哎哟!”那男子惨叫一声,只觉得腿上一麻,整个人失去平衡,猛地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还没等他爬起来,后面追来的那个青衣小姑娘已经赶到,毫不客气地一屁股骑在他背上,抡起拳头就朝着他脑袋和肩膀一顿猛捶,一边打还一边骂:“让你偷东西!让你跑!大过年的偷老人家钱袋子!不要脸!”
沈照野看着那小姑娘生猛的样子,忍不住哼哼笑了几声。
车内的李昶听见他的笑声,以及外面的喧闹,疑惑地问道:“随棹表哥,怎么了?”
沈照野一手握着缰绳,微微歪着头,看着那边的战况,笑着回答:“没什么,看个小丫头当街行侠仗义呢。”
“嗯?”李昶没明白。
沈照野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和好笑:“是婴宁那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