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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书屋 > 综合其它 > 不臣之欲 > 第125章
  
  这简单的几个字,为争论画上了句号。太子的方案得到了认可。
  “茶河城,要救。”李宸的语气不容置疑,“朝廷不能见死不救,寒了天下人心。”
  殿内关于救援方略的争论,随着太子方案的提出和皇帝的肯定,暂时告一段落。然而,另一个更为敏感的问题随即浮上水面。
  该派何人前往?
  短暂的沉默后,吏部侍郎出列道:“陛下,太子殿下所议救援之策甚为妥当。然,此行凶险异常,责任重大,主持之人须得身份尊贵,方能震慑地方;需通晓政务,方能协调各方;更需胆大心细,勇于任事,方能临机决断,不负陛下重托。”
  李昶心道,开始了。划下道来,看看谁能对号入座。身份尊贵?通晓政务?胆大心细?这门槛设得,都快赶上遴选宰相了。也不知是哪位贤王要倒霉。
  王成书立刻接口,他显然不希望自己部下的人被派去这烫手山芋,忙道:“侍郎所言极是。此外,此行还需与钱粮物资打交道,主持之人最好……嗯……懂得些经济之道,知晓轻重缓急,避免不必要的靡费。” 他这话隐隐是在暗示,最好派个知道省钱、不会轻易被下面人糊弄或者自己大手大脚的、最好能自己变出钱粮来的神仙。
  崔衍则道:“兖州如今情势未明,恐有骚乱,主持之人需有决断之能,必要时能调兵弹压,稳定秩序。身边护卫亦需得力,确保安全。” 他目光扫过沈望旌,意思很明显,护卫力量最好来自北安军这类能打硬仗的。
  卢敬之沉吟片刻,缓缓道:“诸位同僚所言皆有道理。老臣再补充一点,此次疫情非同小可,主持之人除了能力,心性亦至关重要。需沉得住气,稳得住局面,不被流言蜚语所动,亦不能因一时惨状而方寸大乱。更需……懂得与地方官员周旋,既要推行朝廷法度,亦要顾及地方实情,方能使救援事半功倍。”
  也就是说,这人最好不是个一味蛮干的愣头青,要懂得官场规则,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甚至……要能背得动可能出现的锅。
  沈照野几乎要为卢相这番话喝彩了。懂得周旋、顾及实情、心性沉稳,真是字字珠玑。既要能打破僵局,又要能捏着鼻子跟那些虫豸打交道,最后还得有顾全大局把罪责自己扛起来的觉悟。这哪里是选钦差,分明是选个能插翅飞过刀山火海,还得顺便把锅背稳的能人。
  李瑾此时也开口道:“父皇,儿臣以为,诸位大人所言极是。此人选确需慎重。不仅关乎救援成败,更关乎朝廷体面。若所派非人,处置失当,恐激化矛盾,使疫情扩散,反而不美。”
  李昶瞥了李瑾一眼。三哥这是生怕这差事落到自己头上,赶紧把门堵死些?
  司医署署正也战战兢兢地补充了一句:“陛下,恶核症凶险,主持之人需……需有超凡之勇气,不避秽恶,亲临一线督导,方能鼓舞士气,也使太医们能安心救治。”
  这倒是句大实话。沈照野想,不过超凡勇气?在这帮官老爷眼里,怕与愚蠢送死并无二致吧。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这位理想的钦差形象描绘得越来越清晰:身份足够高贵以压服地方,通晓政务能协调各方,懂得经济知道钱粮不易,有决断力能调动兵马,心性沉稳能应对复杂局面,懂得官场周旋不会把事情搞砸,还得有不避瘟疫的勇气亲临一线……几乎是一个完人。
  妙啊。
  殿内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开始在某些特定的人选身上逡巡,又迅速移开。谁都知道这差事不好干,是真正的高风险,未必有高回报。
  就在这时,御座上的李宸,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伫立,仿佛与这场讨论无关的年轻亲王身上。
  来了。
  李昶感受到那目光,心中一片冷漠的了然。所有的条件,所有的权衡,最终都指向了他这个最合适的棋子。身份够,是皇子;在北疆、礼部都待过,算通晓政务;舅舅是镇北侯,能调动北安军护卫,符合兵部要求;性子看起来沉稳,符合卢相的标准。
  太子需要功绩稳固地位,北安军需要展现价值,而自己这个身份敏感、与各方牵扯不多的皇子,正是充当这急先锋、去啃那块最硬骨头的合适人选。赢了,是太子调度有方,朝廷仁德浩荡;输了,便是他李昶无能,北安军办事不力,正好一并敲打。
  至于死活……天家父子,何时真正在意过这个?
  李宸缓缓开口,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雁王。”
  李昶心神泠然,果然如此。他稳步出列,躬身:“儿臣在。”声音听不出一丝异样。
  “你心思缜密,通晓政务,近日历练,亦显沉稳。此次兖州茶河城疫情,便由你牵头,前往处置。”
  “儿臣领旨。”李昶垂下眼帘。
  沈照野立刻出列,显然并不意外:“臣在!”
  李宸道:“你带一队北安军精锐,护送燕王,并负责维持茶河城及周边秩序,弹压可能出现的骚乱。必要时,可凭朕旨意,调用周边州府兵丁,便宜行事。确保救援事宜,不受干扰。”
  “臣,领旨!”沈照野沉声应道。
  “司医署。”李宸看向几位太医,“选派精干太医四人,须精通疫病防治,勇于任事,随雁王同行听用。所需药材,由你们即刻拟定清单,从太医院和京城各大药库优先调拨,随队出发。”
  “臣等遵旨。”司医署署正连忙躬身应下。
  “户部,兵部,工部。”李宸又看向几位尚书,“按太子所言,即刻筹备后续钱粮、军需、物资,拟定预案,不得延误。”
  “臣等遵旨。”
  最后,李宸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传朕旨意,申饬兖州周边拒援各府主官,命其竭尽全力,配合雁王与明威将军的防疫事宜,若有阳奉阴违,推诿拖延,或散布谣言,引发恐慌者——”他顿了顿,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严惩不贷,决不姑息。”
  “退下准备吧。明日一早,即刻出发。”
  “臣等告退!”
  众人躬身,鱼贯退出皋阙殿。殿外凛冽的寒风如同冰水泼面,李昶不自觉地拢了拢衣袖,感觉那寒意不仅来自天气,更来自方才殿内那些权衡与推诿。
  沈照野几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侧头看着李昶略显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他能感觉到身边这人平静外表下汹涌的心潮。
  “怕了?”沈照野开口。
  李昶脚步未停,目光望着前方被清扫出来却依旧覆着薄霜的宫道,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开。他没有否认:“怕。数十万性命系于一线,随棹表哥,谁能不怕?”他顿了顿,侧头迎上沈照野的目光,“但更怕的是,因惧生怯,因怯误事。”
  “这才像话。”沈照野哼笑一声,“那些老狐狸在殿里扯皮半天,说到底,不就是觉得茶河城是个烫手山芋,扔出去谁接谁倒霉,还怕沾自己一手腥?”他言语直白,“他们算他们的账,我们干我们的活。”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李昶。高大的身躯在宫墙投下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挺拔,带着沙场磨砺出的悍然气息。
  “李昶,我得告诉你。”沈照野喊他,“此去兖州,凶险异常,不止是疫病,还有那些阳奉阴违的地方官,可能趁乱而起的宵小,甚至……朝中那些巴不得我们栽跟头好看笑话的人。”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李昶:“你是钦差,是主心骨。疫病防治,政务调度,你来拿主意,我信你的判断。但其他的——”他抬手,用力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凡是需要动刀子、见血、豁出命去拼杀的事情,交给我。你的安危,政令的畅通,我来护着。天塌下来,我先替你扛一阵。”
  李昶望着他,心头那股因巨大压力而生的寒意,仿佛被这番话悄然驱散了大半。他知道沈照野从不轻易许诺,但一旦出口,便是金石之言。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肺腑都为之一清。
  “我明白。”李昶点头,“随棹表哥,政务疫病,我自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托,不负民望。至于……”他微微停顿,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至于那些想趁火打劫、或者打算看我们笑话的,恐怕要让他们失望了。我们此去,是为救人,也是为朝廷正名。谁敢在这个时候使绊子,那就是与朝廷为敌,与兖州数十万生灵为敌。”
  “志气不错。”沈照野拍拍李昶的肩膀,拂去他肩上偶然飘落的雪,“那就让他们瞧瞧,咱们这位雁王殿下,可不是什么软柿子!走吧。”他重新迈开步子,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利落,“回去收拾,明天一早出发,时间不等人呢。”
  李昶被他感染,也加快了脚步,与沈照野并肩而行。宫道漫长,风雪未歇。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新剧情 走完新剧情就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