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那块地方猛地一抽,随即是令人窒息的感觉,仿佛所有的空气,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线都被瞬间抽离。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不再流动,带着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退潮般涌回心脏,留下冰封的躯壳。他的指尖先是一麻,然后失去所有知觉,冷得像屋檐下挂着的冰棱。
他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热意在迅速流失,皮肉绷紧,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视线里,窗外沈照野的身影开始模糊、晃动,像是隔了一层动荡的水波。他下意识地想看清,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扩散,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清晰的边界,只剩下混乱的光影和色团。
脑海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没有任何具体的念头,没有恐惧,没有羞耻,甚至没有思考发生了什么的能力。那是一种彻底的、被苍茫碾过的空白。多年来,他用无数个日夜,小心翼翼、一砖一瓦构筑起来的心防,那堵将他最不堪、最柔软、最炽热的情感紧紧包裹,深埋地下的墙,就在这一句话里,轰然倒塌,碎成齑粉。尘土飞扬,却寂静无声。
他最深的恐惧,那个在无数个深夜惊醒他、让他冷汗涔涔的梦魇,被沈照野知晓这份扭曲的、不容于世的心思,竟然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毫无转圜余地的方式,砸在了他的面前。不是试探,不是怀疑,是赤裸裸的、被外人用最残忍的方式剖开、摊开在这一方昏暗之下。
苍茫空白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片刻。
紧接着,是更汹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但这恐慌没有表现在外,反而催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理智。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立刻把自己重新封起来。
他极快地、溺水之人攀附上岸般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气息刺痛了喉咙。他强迫自己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像两道帘子,迅速遮住了眼底可能泄露的所有情绪。
他不能看沈照野,一眼都不能。视线落在自己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微微颤抖的指尖上,每一寸躯壳都在无声地绷紧,维持着一种合乎礼仪的、挺拔的站姿。仿佛只要姿态不垮,那内里已然崩塌的世界就还能勉强维持一个完整的假象。
他的脸上迅速覆盖上一层漠然。那不是平静,却比平日里更加疏离,更加冰冷,像雪山之巅万年不化的寒冰。
另一只拢在袖中的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带来尖锐清晰的痛感。这痛楚成了此刻唯一的提示,让他还能保持一丝清醒,不至于被那灭顶的羞耻和慌乱彻底淹没。
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
不能乱。不能失态。任何解释、否认,或者哪怕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都只会让局面更加不堪,只会让你在他面前……更加丑陋。
他试图将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这个念头上,用理智强行压制那在体内疯狂冲撞的情感洪流。
然而,又是一阵风。
这阵风比先前更急,裹挟着更多的雪沫,也带来了一丝独属于沈照野身上的、极淡却无法错辨的气息。是金创药清苦的味道,混合着皂角洗净后残存的微涩,还有一点点属于沈照野本身的、如同被阳光晒过的草木般的、温暖而蓬勃的生命气息。
这味道像一把无孔不入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他刚刚勉强封死的心门。
李昶僵硬地、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抬起了头。
他被强行从那个试图封闭的、只有理智和算计的小世界里,猛地拉回了现实。拉回了这个有沈照野存在的、残酷的现实。
他看向窗外那个身影。
可是,世界在晃动。
油灯的光晕在扭曲,廊下的灯笼光也在晃动,沈照野的脸在他的视线里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布满水滴的琉璃。他努力地想要看清,想要分辨沈照野此刻脸上的神情——是震惊?是厌恶?是难以置信?还是怜悯?
可他看不清。
为什么看不清?
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他。
他觉得自己的神思,好像轻飘飘地脱离了沉重的躯壳,缓缓上升,悬浮在了这间昏暗厢房的半空中。
他低下头,能清晰地看到下面的一切。站在椅子旁,脸色苍白如鬼,僵硬得像尊雕像的自己。窗外那个眉头紧锁,身形挺拔,带着风雪气息的沈照野。还有地上那个被捆着,脸上带着诡异笑容,如同看一场好戏的张居安。
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是虚幻的吧?
这一切,都只是另一场更加漫长、更加醒不来的噩梦吧?就像过去无数个夜晚,他在冰冷的宫殿里惊醒,独自面对无边黑暗时,那些纠缠不休的梦魇一样。只是这一次,格外逼真,格外残忍。
他几乎要相信这个念头了。这只是一场梦。只要醒来,一切都还会是原样。他还是那个可以将心思深埋,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兄弟关系的李昶,沈照野还是那个浑然不觉、会对他笑、会叫他李昶的随棹表哥。
然而,这种自欺欺人的、万籁俱寂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毫无预兆地,死寂被打破了。
不是被现实中的风声雪声,而是被一种从他自己内心深处、从他心神最阴暗角落里翻涌而出的、无数嘈杂的声响淹没了。
很吵。
非常吵。
起初是混乱的、无法分辨意义的嗡鸣,像是成千上万只蜜蜂在耳边振翅。紧接着,这些嗡鸣开始凝聚,扭曲,变形,化作了无数个人脸。
那些脸孔,是他自己的。无数个不同年纪、不同表情的李昶,带着或惊恐、或羞耻、或绝望的眼神,密密麻麻地挤在他的意识里,无声地张合着嘴巴。
然后,那些脸开始变幻,变成了沈照野的脸。带着爽朗的、毫无阴霾的笑容的沈照野;皱着眉、不耐烦地推开他的沈照野;在战场上染血、眼神狠厉的沈照野;还有此刻窗外那个,模糊的、看不清神情的沈照野。
最后,这些脸又扭曲、融合,变成了舅舅沈望旌那张威严沉稳、不怒自威的脸,和舅母温柔中带着一丝忧虑的脸。
他们全都伸出手。
无数只苍白、透明、冰冷的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抓住了他悬浮的神思,用力地、不容抗拒地将他往下拉,拉向那具冰冷僵硬的躯壳,拉向那个无法逃避的现实深渊。
与此同时,那些他曾在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里,用来反复告诫自己、鞭挞自己的话语,那些他深埋在心底,从不敢让第二个人知晓的,最不堪的自我审视,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伴随着这些脸孔和手臂,疯狂地灌入他的耳中,钻进他的脑海,撕扯着他的神经。
“你看清楚了,他是你的表哥。”
“你这是罔顾人伦”
“肮脏,龌龊。”
“他若是知道,会用怎样恶心的眼神看你?”
“你会毁了他,你会让整个沈家蒙羞。”
“舅舅和舅母,他们会怎么想?他们待你如亲子。”
“你不配,你根本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真心,尤其是他的。”
“收起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
“恶心,真让人恶心。”
一句接着一句,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又如同冰冷的铁锤,反复敲打着他早已脆弱不堪的神思。它们重叠着,交织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几乎要刺穿他的耳,震碎他的骨。
他听不见窗外真实的风声了,也听不见雪落的声音,更听不见张居安可能还在说着什么。他的整个世界,都被这些来自内心地狱的、无穷无尽的指责和叫嚣彻底填满、淹没。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这些声音撕碎。
就在那心神的弦即将彻底崩断的极限,一股尖锐的、争先恐后的不适感猛地将他从那片混沌喧嚣的深渊里拽了出来。
是喉咙里无法抑制的痒意,混杂着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铁锈般的腥甜气息。
这真实无比的痛苦,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恍惚的神志。
“咳……”他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低低的呛咳。
这声咳嗽很轻,却仿佛用尽了他刚刚凝聚起来的所有力气。也就在这一刻,那些在他脑海里疯狂叫嚣的声音,那些扭曲狰狞的脸孔和手臂,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世界恢复了正常的声音。
窗外风雪的呜咽,油灯芯子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他自己急促而压抑的喘息。
然而,这种正常比刚才的幻觉更加残酷。
因为清醒,意味着他必须面对现实。
一个无比清晰、无法回避的现实:沈照野听到了。
那些他用尽全部气力、小心翼翼隐藏了这么多年,连在最深沉的梦境里都不敢轻易泄露分毫的情思,那些他自己都视为污秽、视为罪孽的妄念,被张居安用最直白、最残忍的方式,一字一句,全部摊开在了沈照野的面前。
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一块巨大的寒冰,砸进他的心里,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