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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书屋 > 综合其它 > 不臣之欲 > 第172章
  
  沈照野盯着他苍白的脸,有气无处撒,也不敢撒。他深吸一口气,闻到山花的香气,平缓些许后,开始盘问。
  沈照野问:“什么时辰醒的?”
  李昶答:“未时初刻。”
  沈照野问:“用过饭没有?”
  李昶答:“用过了,半碗清粥,一些小菜。”
  沈照野问:“药吃了没?”
  李昶答:“吃过了,按杨大夫的方子,一刻前服的。”
  沈照野问:“杨大夫说今日最好不要沐浴,擦洗即可,记住了?”
  李昶答:“嗯,记住了。”
  他一问,李昶一答,句句简短,挑不出毛病,态度温顺得让人憋气。
  问完这些,沈照野一时没了话。他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看花看野果,最后落回李昶身上,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他指了指那野果子:“路上瞧见的,味道还成,不腻。”又指了指那山花,“长在石头缝里,看着还算精神,给你房里添点活气。”
  说完这些,他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又像是词穷了,抓耳挠腮地咳了老半天,清了好几次嗓子,才终于看向李昶,眼神有些游移,声音也低了下去:“李昶,你之前在发热,又哭又闹……我也不确定,你听清我那会儿说的话没有?”
  李昶知道他在指什么,手指难耐蜷缩了一下,依旧低着头,不想接这个话头,声音轻飘飘的:“什么?”
  沈照野这次没让他躲,往前倾了倾身,目光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我说,给我一些时日,好好想想你我之间的事。这话不是哄你,也不是为了别的。这件事,过错在我,你不要为此烦心,更不必……”
  “随棹表哥。”李昶罕见地打断了他,抬起眼,“你不必为了让我安心养病,说这些话。我会谨记杨大夫的嘱咐,保重自身,不给你……和舅舅舅母添麻烦。”
  沈照野被他这话堵得一噎,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你不麻烦!我的确……”
  “随棹表哥。”李昶再次打断,声音里透出明显的疲惫,他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侧过身,避开沈照野的视线,“我有些累了,想歇息了。”
  沈照野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这是李昶第一次这样明确地对他下逐客令。他砸吧了下嘴,砸吧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滋味,像是吃到了什么奇涩无比的东西。他看得出李昶在逃避,可对着这张苍白脆弱、写满倦意的脸,他什么重话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无奈地站起身。
  “行,你歇着吧。”他叹了口气,说道,“之后七八日,我不在茶河城。要带人去西南道各州府走一圈,把后续的事情料理干净。”
  他站在床边,看着李昶的后脑勺,不放心地叮嘱:“顾彦章我叮嘱过了,不会把公务往你面前递,你也别想着偷偷去看。”
  “按时吃饭,吃药,不准敷衍。夜里警醒些,若是再发热,或者哪里不舒服,立刻让甘棠去叫杨大夫,别硬撑。”
  “就在这院子里活动,别往外跑,外面风硬。”
  李昶背对着他,默默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他已无心去问沈照野具体要去做什么,要去哪几个州府,路上是否会有风险,只是轻声补了一句:“随棹表哥也小心行事,保重自身。”
  沈照野离开后,屋子里只剩下李昶一个人。
  他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圆凳上那罐带着泥土的山花,花瓣在透过窗纸的微光里显得有些单薄。他又看向手边被帕子仔细包好的几颗野果,红艳艳的,还沾着点水汽。
  随棹表哥说,不是他的错。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遍,涟漪一圈圈荡开,扰得他心绪不宁。他不自觉地想去抓住这句话,像抓住寒冬里偶然瞥见的一点暖阳。或许……随棹表哥真的没有觉得他卑劣不堪?或许他并没有因此就彻底厌弃了自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他不能当真。
  随棹表哥只是心善,看他病得厉害,又刚呕了血,不忍心在这个时候说重话刺激他。那些揽责的话,那些承诺,应当是兄长对胡闹幼弟的一种无可奈何的包容和安抚。是为了让他好好养病,别再折腾自己。他怎么就能顺着杆子往上爬,真的以为事情可以轻描淡写地揭过?
  错的终究是他自己。
  是他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是他像阴沟里的苔藓,见不得光。是他控制不住自己,在随棹表哥面前失态崩溃,弄得那样难堪。现在还要劳烦随棹表哥费心来开解他,照顾他的神思。随棹表哥自己身上还有伤,西南公务也繁忙,却要因为他这点龌龊心事分出心神。
  他真是个麻烦。
  随棹表哥还说,让他珍重自身。
  他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他的身体,他的身份,都不该为这种事磋磨。他应该像随棹表哥期望的那样,尽快好起来,把这件事放下,或者至少,深深地埋起来,不再让任何人察觉,不再给任何人添麻烦。
  可是……想想。
  随棹表哥说要些时日想想。
  想什么?怎么想?
  李昶猜不透。他只知道,这句想想,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也不知道落下的会是彻底的断绝,还是一丝他从来不敢去设想的可能。
  这等待变得格外漫长而煎熬。他既怕随棹表哥想得太久,每多等一刻,那份微弱的希冀就像被风吹动的烛火,摇曳不定,消耗着他所剩无几的气力。他又怕随棹表哥想得太快,太快地给出一个他无法承受的答案。
  他忍不住在心里一遍遍预演那个最可能的结果。
  等随棹表哥想清楚了,大概会找个机会,用尽量温和的语气告诉他:李昶,我们还是表兄弟,我会像以前一样护着你,但其他的,不要再提了。
  到时候,他该怎么回应?
  他应该点头,应该微笑,应该告诉随棹表哥他明白了,他不会再有任何妄念。他应该表现得体体面面,不让随棹表哥为难。他甚至应该主动拉开一些距离,减少见面的次数,免得彼此尴尬。
  光是想到那个场景,胸口就闷得发慌。
  但如果……如果随棹表哥想的,不是这个呢?
  这个念头像火星一样溅了一下,烫得他心口一缩,随即被他强行摁灭。
  不能想。
  希望越大,失望时只会摔得越重。他不能再让自己陷入那种境地了。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随棹表哥没有立刻把他推开,没有用厌恶的眼神看他,还愿意跟他说话,给他带野果子,这就很好了。
  他不能要求更多。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冰凉的野果,又缩了回来。
  就这样吧。
  等随棹表哥想好了,无论是什么结果,他接受就是了。在这之前,他得好好养病,不能再出岔子。他得让随棹表哥看到,他在努力珍重自身,他在努力变回那个正常的李昶。
  他慢慢滑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光渐渐暗了下去,房间里的灰影越来越浓。那罐山花和几颗野果,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了轮廓,像他此刻的心事,看不分明,也触不到底。
  从李昶卧房出来,沈照野又被周衢和于仲青派人请过去,处理一堆眨眨眼又多出许多的公务,捏着鼻子办到天色黑沉,才又空下来。
  沈照野抻了抻僵硬的脖颈,走到院子里。靠墙边立着一棵老腊梅,枝干遒劲盘曲,像饱经风霜的老者筋骨,在清冷月色和未化积雪映衬下,显得格外沉默。枝头缀满鹅黄色的蜡质花朵,小小的,并不繁密,却有一种孤峭的劲道。
  他踱步到树下,恰好几朵蜡梅被夜风拂落,悠悠飘下。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一朵。花瓣触感厚实冰凉,凑到鼻尖,一股极清冽、带着寒意的幽香钻入肺腑,不浓烈,却丝丝缕缕,萦绕不散。
  于是沈照野又想到李昶。
  想到他方才在房中回避的眼神,温顺却疏离的应答,还有那句“想歇息了”。沈照野心里有些堵,说不出的气闷。他低头,用靴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残雪,发出咯吱轻响。
  他是真的有在认真想。
  闲下来的每时每刻都在想。站着想,坐着想,用饭时走神想,走路时撞了门框还在想,连梦里都是李昶苍白的脸,含泪的眼,还有那个轻得像雪片的吻。
  李昶说思慕他,这事板上钉钉,毋庸置疑。
  那他自己呢?
  沈照野,你将李昶视为什么?是弟弟,是亲人?还是……别的什么,连你自己都未曾察觉、或不敢深究的情感?
  毫不客气地说,这几日,他已经将过去十七年与李昶之间的点点滴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筛了无数遍。他一边诧异自己竟连那些早已遗忘的琐碎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另一边,在这种事无巨细的回忆中,又生出一种诡异的心安。
  在最初的震惊、恐慌、自责之后,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他对李昶,大抵……并不单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