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号:
密码:
肉书屋 > 综合其它 > 不臣之欲 > 第237章
  
  “谁说不是,咱们跑买卖的,感触最深。税一年比一年重,关卡一层比一层多。从江南运点货到北边,十成的利,六成喂了各路神仙,两成填了损耗,剩下两成提心吊胆,还得看老天爷给不给脸。这世道,生意难做。”
  “听说……永墉城里,几位王爷也不太消停?”
  赵逢春瞥了沈照野这边一眼,见他们似乎没在意,才小声道:“太子仁厚,就是身子骨弱些。晋王嘛……看着和气,手底下可不软,前几年卢相告老,他塞进去多少人。齐王,嘿,风花雪月是一把好手,正事上……听说他王府后院养的那几株极品兰草,比一个县的岁入还金贵。”
  “要说这些年,还真就雁王殿下做了点实在事。”有人道,“粮价最凶那几年,要不是他顶着压力强压粮商、开仓平粜,永墉城里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后来各地闹灾,他主持赈济,虽说杯水车薪,好歹没让乱子太大。就是听说性子冷,不爱结交,除了上朝办差,多半关在自个儿王府里。”
  “我倒是听说个趣闻,说雁王殿下相貌极好,当年及冠时,满永墉的姑娘小姐都盼着能看一眼。可惜后来……”说话的人摇摇头,“似乎也没听说纳妃,王府里冷清得很。”
  “雁王殿下管着京畿平粜和一部分漕粮调度也好些年了,手腕是硬,但也得罪了不少人吧?”
  “得罪人怕啥?总比看着老百姓饿死强。我就佩服雁王这点,该动手时不含糊。比那位……”说话那人朝西边努努嘴,意指晋王、齐王,“那两位爷手底下的人,在盐铁漕运上捞得那才叫狠。咱们南边来的,过几道关卡,哪道不得打点?名目五花八门,还美其名曰损耗、勤王捐。”
  “齐王爷嘛,这几年心思就不在这头。听说最爱搜罗奇花异石、古董字画,府里养着好些江南来的匠人。永墉城外东南边,他新修的那个鹿鸣别苑,啧啧,占了好大一片山水,光是运太湖石,就动了多少民夫船队?钱从哪儿来?还不是……”
  赵逢春咳嗽一声,打断他越来越危险的话题:“上头的事,少说两句。”
  那人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我听说啊,宫里那位万岁爷,这几年越发深居简出,炼丹修道的工夫比看折子多。朝政大事,多是太子和几位王爷商量着办,可谁也拿不了总主意,互相扯着腿。这不,北疆打成那样,粮饷还总扯皮……”
  他话没说完,就被沈照野那一声轻咳打断了。
  “咳。”沈照野清了清嗓子,依旧靠墙坐着,手里换了根细柴,拨弄着眼前的火堆,没看那边,只像是随口一提:“几位老哥,天寒地冻的,聊点暖和舒心的。锦衣卫的耳朵,如今可不只在永墉城里,这荒郊野岭的,保不齐哪块石头后面就蹲着一位,专爱听这些朝廷轶事。”
  商人们一愣,面面相觑。
  那短髭汉子胆子大些,看向沈照野,笑了笑:“这位兄弟……是锦衣卫的大人?”
  沈照野抬眼,也笑了,火光映着他下巴上没怎么打理、泛着青茬的胡渣:“你看我像吗?”
  短髭汉子仔细打量了他几眼,摇头:“不像。锦衣卫的大人们出门行事,讲究个体面排场。兄弟你们这打扮,风尘仆仆,倒像是……”他顿了顿,“常年在外奔波的军爷,或者走远货的镖师。”
  沈照野挑了挑眉,笑容深了些:“大哥好眼力。”
  赵逢春借着火光,也多看了沈照野几眼。这人瞧着三十出头年纪,面容比寻常人硬朗,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糙,嘴唇有些干裂。他坐在那儿,姿态是放松的,甚至有点懒散,可那肩膀和背脊的线条绷着,像一张收着的弓。
  最让人留神的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沉甸甸的,没什么年轻人的跳脱光亮,像是北疆冻土化开的深潭,静得很,也凉得很。三十二岁,早褪尽了少年时的张扬跳脱,只剩下一股子沉在骨子里的、历经生死沙场后磨出来的沉稳与悍气。不说话时,有些冷硬,一开口,那股不容置疑的锋锐便隐隐透出来。
  沈照野丢开棍子,把削好的肉干丢进嘴里,慢慢嚼着:“就是混口饭吃,不想惹麻烦。”
  他这一笑一答,让对面几人的戒心消了大半。赵逢春拱手:“兄弟见谅,咱们走南闯北,嘴上没个把门的,多谢提醒。”
  气氛缓和下来,沈照野挪了挪位置,离火堆更近些,目光扫过他们脚边几个捆扎严实、鼓鼓囊囊的褡裢:“几位这是往北边收了货回来?”
  “是啊。”赵逢春道,“这兵荒马乱的,也就北边有些稀罕皮子、药材还能收着点。这趟运气不错,还碰上一批成色好的玉料,籽玉、山料都有,虽不是顶级的,但雕琢好了,在南方也能卖上价。”
  “玉料?”沈照野来了点兴趣,“能看看么?有合眼的,我买。”
  赵逢春爽快地从褡裢里取出一个厚布包,小心解开,里面是十几块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玉石原料,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沈照野凑过去,拿起一块对着火光仔细看。那是一块约莫巴掌大、扁圆形的籽玉,皮色微黄,玉肉是极细腻的暖白色,像凝固的羊脂,边缘透着淡淡的青,是上好的和田料子。
  他看了半晌,手指摩挲着玉料边缘:“这块,我要了。”
  又挑了几块,一块水头足的碧玉,颜色鲜亮,给婴宁打对镯子或簪子都合适,一块青玉牌料,质地坚实,适合给娘雕个平安无事牌,还有一块带点墨色的青花料,纹路似山水,给平远刻个私印正好。
  他挑得仔细,付钱也爽快,直接从怀里摸出几片金叶子,按市价多给了些。赵逢春眉开眼笑,连声道谢,又主动搭话:“还没请教兄弟贵姓?这是打哪儿来,往哪儿去?”
  “姓沈。”沈照野把玩着那块白玉料,“从北边来,回京都。”
  “巧了!”赵逢春一拍大腿,“我们这趟收了货,也是要去京都碰碰运气。兄弟这是回家?”
  “嗯,回家。”沈照野想起什么,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回去成亲。”
  赵逢春反应快,立刻拱手:“哟,恭喜恭喜,大喜事啊!刚才瞧您挑的那块白玉……是给准夫人备的聘礼?”
  “聘礼早下了。”沈照野踢起脚边一块小石头,在手里掂了掂,“这是补的。在外头这些年,留他一个人在京都,得买点好东西回去哄哄。”
  他话音落下,火堆另一头,正喝水的王知节差点呛着,默默转过头。照海则面无表情地转开了脸,盯着对面墙上一道裂缝,仿佛那裂缝里能开出花来。几个北安军的老兵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又来了和牙酸的神情。
  赵逢春了然,嘿嘿笑起来:“该哄,该哄!我家那口子也是,我要是出门久了空手回去,能给我半个月冷脸瞧。有一回啊……”他声色俱茂地说起自家夫人如何因为他忘了买答应好的簪子,让他睡了三天书房。
  沈照野听着,脸上带了点笑,等他说完才道:“那我命比你好些,内子性子静,从不跟我闹这些。”他想了想,又道,“我倒乐意他跟我发发脾气,懂事周全过了头,也不见得是好事。”
  赵逢春有些讶异,咂咂嘴:“听兄弟这话,跟夫人是青梅竹马?”
  “算是吧。”沈照野把那块小石头丢进火堆,“看着长大的,打小感情就好。”
  “难怪!”赵逢春感叹,“看兄弟年纪也不像毛头小子了,说起夫人来,还跟少年人似的。”
  正说着,屋外风声骤然紧了,呼啸着卷过破败的屋檐。紧接着,几声短促、尖锐的鸟鸣,穿透风雪传了进来。
  “这啥鸟叫?没听过。”短髭汉子侧耳。
  沈照野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没接话,照海已经带着两个人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北疆的鸟。”沈照野也朝黑黢黢的窗外望了一眼,才道,“中原这边不常见。”
  “北疆的鸟?”短髭汉子疑惑,“咋跑这儿来了?”
  沈照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沾的灰土,学着他的腔调:“是啊,咋跑这儿来了。”
  屋外,风雪掩盖了大部分声响。照海和两个亲兵闪身出了门,身形迅速没入黑暗,贴在断墙后。远处雪地里,几个同样漆黑的人影正借着地形,缓缓向废宅合围。动作很轻,但落在照海这种老行伍眼里,破绽明显。
  近了,更近了,照海抬手,做了个手势。
  “咻——”
  一支弩箭从侧面射出,却并非射向人影,而是射向半空,随即,另一方向也有一箭回应,这是北安军斥候在夜间确认位置和敌情的暗号。
  随即,那几个黑影暴起,刀光在雪夜里一闪,直扑过来,没有喊杀,只有刀刃破风的锐响和靴子踩进雪地的闷声。照海这边人少,但动作更快,配合更默契。三人呈犄角之势,刀光如网,瞬间就缠住了扑上来的四五人。
  一个刺客试图从侧面绕向废宅,被一名亲兵拦住,刀锋相撞,火星四溅。那刺客力气极大,震得亲兵后退半步,另一个刺客趁机从背后偷袭。亲兵不及回身,只听得铛一声,一枚弩箭从屋檐阴影里射出,钉在偷袭者的肩胛上。刺客闷哼一声,动作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