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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书屋 > 综合其它 > 不臣之欲 > 第244章
  
  “乌纥人?”裴颂声丢开草杆,直起身子,“追到这儿?脚程不慢啊。”
  “岂止不慢。”王知节压低声音,“过了滦河才追上的,一路跟得很紧。我们沿途换过两次路线,甩不掉。最后那批动手的,审了,是黑水河上游部落的口音。”
  裴颂声眼神动了动:“黑水河上游,挨着朔风军左翼防区。扶帅治军严,但底下人可就难说了。”他顿了顿,“边关松懈能让探子长驱直入,要么是当值的眼瞎了,要么是有人眼瞎得别有用心。”
  “随棹也是这个意思。”王知节道,“所以干脆来逐鹿山。这儿人多眼杂,防卫看着严实,漏洞反而好找。那些不想他回来的人,手能伸到北疆路上,在这祭神的地界,也不会太安分。”
  裴颂声抱着胳膊,想了想:“有道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如引到明处。你们带了多少人上来?”
  “就照海和几个贴身的好手,轻装简从摸上来的。”王知节道,“大队人马在山下二十里外扎营了,没惊动地方。就算有人想拿擅自改道、擅离职守做文章,也抓不到把柄。”
  “还算周全。”裴颂声点点头,脸上那点惫懒神色收了些,“那接下来呢?沈少帅这趟回来,述职是幌子,真要动北疆的盘子,粮草、人事、边贸,桩桩件件都得碰硬骨头。朝里那几位,还有他们背后捞油水的,能乐意?”
  王知节叹了口气:“所以得请裴大人这边早做准备。随棹的脾气你知道,该查的、该办的,他不会手软。到时候折子递上来,朝堂上必有一场大吵。殿下那边压力不会小,需要有人帮衬着,把水搅浑也行,把路铺平也行,别让那些人抱成团使绊子。”
  “知道了。”裴颂声应得干脆,没多问细节,“北疆的账,顾彦章那边理了一些,窟窿多大心里有数。等你们具体章程出来,该找谁麻烦,该堵谁的嘴,我来办。”他顿了顿,嘴角又扯出点笑,“反正我在都察院,本职就是给人找不痛快。”
  正事说完,王知节看了看他身后紧闭的房门,随口问:“顾公子这次没跟来?殿下身边文书事宜,一向是他打理。”
  裴颂声表情淡了点:“咳疾犯了,夜里总睡不踏实。永墉天冷,这山里更甚,没让他来。”他说得简短,但语气里那点细微的不痛快,王知节听出来了。
  “顾公子身子是得仔细将养。”王知节接了句,没深问,转了话题,“北疆那边仗还在打,但比起前两年,算是稳住了。乌纥和尤丹内部也有矛盾,不是铁板一块。”
  裴颂声嗯了一声,难得没接刻薄话,沉默了片刻,才问:“苦吗?”
  王知节被他问得一愣,随即苦笑:“哪有不苦的。粮不够吃,冬天最难熬。野狐岭那边,雪埋到腰,巡哨的兄弟一脚踩空,人就没了。落鹰堡夺回来那仗,死了很多熟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没办法,身后就是家。守不住,一切都完了。”
  裴颂声没说话,只是又靠回廊柱上,望着沉沉的夜色。半晌,才极轻地吐出一句:“八年了,真够久的。”
  王知节也沉默下来。两人就这么在廊下站着,听着远处隐约的、山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声。
  乌纥王庭,巨大的牛皮帐篷里拢着火盆,腥膻的羊油味混着烟气,几个王族和大部落的头人围坐着,脸色沉重。
  兀术盘腿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块烤得焦黑的羊肉,撕扯着,油脂顺着指缝往下滴,没说话,听着底下人吵。
  “打!为什么不打?”说话的是右谷蠡王脱脱儿,“长生天把机会送到我们手里了!那个南人说了,路线他安排好了,沿途的钉子他也拔了,我们只需要带着勇士,像狼群赶羊一样冲过去,那些城池,那些粮食,那些女人,就都是我们的!”
  一个年纪大些的头人,脸上皱纹像刀刻的,慢吞吞开口:“脱脱儿,你的眼睛只看见羊,看不见羊圈外还有拿刀的牧人。沈望旌的北安军,扶壑的朔风军,是摆设吗?我们跟大胤缠斗了八年,哪一次真的占到大便宜?落鹰堡怎么丢的,你忘了?”
  “那是因为我们没尽全力!”脱脱儿不服,“而且这次不一样,那个南人保证了,他以前给我们的东西,哪一次没兑现?粮食、铁器、甚至大胤边军的布防图!没有他,我们能在十年内攒起这么厚的家底,跟大胤叫板?他这次说得明白,只要我们按他画的路线走,代价有,但不大,城池唾手可得!”
  “代价?”另一个头人冷笑,“什么代价?我们勇士的命?还是我们部落的牛羊?他说得轻巧!那个豁阿黑,带着他孙女,死活不肯跟我们,非要抱着大胤那条破船。为了拉拢他们,我们让出了草场,许诺了官职,他们呢?连面都不肯好好见一次。据说就是那个赛罕其其格的主意,死心塌地要跟南边,连四王子的遗部我们都拉不过来,南边的水有多深,你想过吗?”
  提到豁阿黑和赛罕其其格,帐篷里静了一下。这事儿确实让他们憋火,本以为四王子死了,树倒猢狲散,拉拢过来是顺理成章的事。结果那老头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探子回报说,就是那个年轻寡妇赛罕其其格咬死了不松口,说只信大胤北安城那边的承诺。
  兀术这时把手里啃干净的骨头扔进火盆,火焰嗤地窜高了一下。他抹了把嘴,开口:“那个南人,是帮了我们不少。没他,我们乌纥部现在可能还在黑水河上游跟野狼抢兔子。”他环视一圈,“但他是南人。南人帮我们打南人,图什么?你们想过没有?”
  脱脱儿粗声道:“管他图什么,他能给我们实实在在的好处就行,这次的机会,千载难逢!大胤皇帝老儿忙着求长生,几个儿子斗得跟乌眼鸡一样,边军被他们自己人扯着后腿。那个南人能把路铺到这个地步,说明他在大胤里面位置不低!有这样的人做内应,我们还怕什么?”
  “就是怕这个内应!”老头人提高了声音,“他把路铺得太好了,好得像陷阱。万一他是故意引我们进去,然后和沈望旌、扶壑里应外合,把我们包了饺子呢?我们乌纥部的儿郎,不是拿去填这种不明不白的坑的!”
  “你老了!胆气被风雪磨没了!”脱脱儿针锋相对,“前怕狼后怕虎,什么时候能真正踏进南边肥沃的土地?难道我们一辈子就在这苦寒之地跟天抢饭吃?那个南人要真是设陷阱,他图什么?图我们这几万颗脑袋?他要有那本事把我们一锅端,早几年就可以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还给我们送那么多东西养肥我们?”
  支持脱脱儿的几个年轻头人纷纷附和,帐篷里又吵成一片。有说该谨慎,先派小股人马探路的,有说机不可失,就该大军压境的,还有的念叨着豁阿黑部的不识抬举,觉得连内部都没理顺,不宜大动。
  兀术一直听着,等声音稍歇,他才再次开口:“永墉那边,确实不行。”他语气带着点不屑,“皇帝怕边军坐大,沈望旌和扶壑能打,但手脚一直被捆着,粮饷、兵械,没有一样给得痛快。这八年,我们难受,他们北安军、朔风军也好过不到哪里去,饿着肚子守边。”
  又道:“那个南人,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但有一点,他比永墉城里那些贵人,更懂怎么让我们乌纥部变得有力气,也更懂怎么让大胤流血。”
  “这次他给的,是块肥肉。”兀术盯着跳跃的火苗,“也可能是包着肉的钩子。吃不吃?”
  帐篷里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兀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野狼般的狠劲:“吃!为什么不吃?但怎么吃,得听我们的。他画的路线,我们走,但沿途的部落,必须提前散出去,像撒网一样,把风吹草动都摸清楚。豁阿黑那边,再派一次人去谈,条件可以再放宽点,告诉他,跟大胤一条道走到黑,等我们真打过去了,他那点人马,连塞牙缝都不够。要是还冥顽不灵……”他眼神一冷,“等我们腾出手,第一个收拾他。”
  “至于那个南人。”兀术拿起酒囊,灌了一口,眯起眼,“他愿意当我们的天神,就让他当。但我们乌纥部的刀,只握在自己手里。他给的路,我们走,但刀子往哪儿捅,捅多深,得我们自己说了算。等我们真的啃下几座南边的城池,站稳了脚跟……”他放下酒囊,抹去下巴上的酒渍,“到时候,他是谁,想干什么,都不重要了。草原上的规矩,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听完他这番话,那个老成持重的头人叹了口气,问:“王子,你说,那个南人……他到底图什么呢?把自己家的城池、子民,像礼物一样送给我们这些蛮子?”
  兀术沉默了片刻,摇摇头:“不知道。南人的心思,弯弯绕绕,像羊肠子。也许他在南边有仇人,想借我们的刀杀人。也许他想要的,我们根本给不了,或者他以为我们给得了。”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骨骼发出轻微的响声,“管他呢。我们只要知道,现在,他的刀尖是指向南边的,就够了。等我们的马蹄踏破长城,踩进他们的花花世界,一切就都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