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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书屋 > 综合其它 > 不臣之欲 > 第250章
  
  这些年岁,像亲手把自己一点点掏空,再填进别的东西。起初是难受的,像生吞刀片。后来渐渐麻木,甚至能从这种塑造中找到一种扭曲的快感。看,你们要我争,要我斗,要我像个戏台子上的丑角,那我就演给你们看,演得比你们期待的还要卖力,还要精彩。至于这底下还剩几分是真的李瑾,谁在乎呢?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变得越来越像陛下希望他成为的样子,也越来越像自己曾经厌恶的那种人。工于心计,步步为营,脸上带着笑,手里揣着刀。
  只有偶尔,在极深的夜里,独自一人时,那股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疲惫和虚无才会翻涌上来。这些年,他常常想起生母,那个出身低微、在他很小就郁郁而终的女子。她没留下什么画像,记忆里的面容也模糊了,只记得她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手指冰凉,抚过他额头时,会轻轻地叹息。她好像从没笑过,看他的眼神里,除了怜爱,总藏着一层深深的忧虑,仿佛早知道这个孩子未来路途坎坷。
  他也想过,如果自己只是个普通宗室子弟,或许可以像李昶那样,找个靠谱的舅舅家做依靠,或者干脆就像宋王那样,沉迷书画奇玩,不问世事。可他偏偏是三皇子,是晋王,偏偏被陛下选中。
  故而,没有如果。
  何况,他走过的路,沾过的泥,手上或直接或间接染上的东西,都已经回不去了。他现在是晋王李瑾,是朝堂上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是许多人的指望,也是更多人的眼中钉。他得继续往前走,带着这副早已嵌入血肉的面具,走向陛下或许为他、或许为所有人预设的终局。
  只是偶尔,譬如在这样的黎明前,寒意浸透四肢百骸,万籁俱寂到能听见自己血液缓慢流动声响的时候,他会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那孤独不是身边无人,而是明明身处人群、身处权力的漩涡中心,却清晰地知道,所有这些围绕他的热闹、算计、忠诚或背叛,都不是冲着他李瑾这个人来的。
  这些年,他看着太子在陛下若有似无的打磨和朝堂压力下,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力不从心,仁厚渐渐变成了优柔,宽和底下压着的是难以排解的郁气。他不知道自己这块磨刀石,到底是将太子磨得更锋利了,还是只是徒劳地消耗着彼此的锋芒和心力。
  而那个曾经在灰砖地上学写字的孩童,那个在藏书阁灰尘里寻找片刻安宁的少年,早已死在了通往晋王府的漫长阶梯上,连坟茔都没有。
  可即便如此,天意弄人,上天偏偏要将宁之送给他,教他不肯认命。
  窗外的蟹壳青又明显了些,能勉强看清院子里那棵老树光秃秃的枝桠,扭曲地伸向逐渐褪色的夜空。
  他站起身,走到铜盆边,掬起一捧昨夜剩下的、冰凉刺骨的清水,扑在脸上。寒意激得皮肤一紧,脑子也随之彻底清醒。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过三十、依旧俊朗却难掩倦色的脸。
  好了。
  晋王该起身了。
  祭神大典要开始了。
  这出戏,还得唱下去。唱到曲终,唱到人散,唱到再也唱不动为止。
  “明日。”
  一切就在明日了。
  逐鹿山,祭神大典,各方齐聚,防卫森严却漏洞暗藏。
  他知道此举危机重重。知道可能失败,知道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知道就算成功,前路也是血海滔滔,未必就比现在更好。但他更知道,像如今这般,天时,地利,各方牵制,幕后那人恰到好处的助力,能将那至高之位置于如此脆弱境地的机会,此生不会再有第二次。
  天命这种东西,最是吝啬,也最是残酷。它从不会给你第二次一模一样的机会,不会让你在同一个岔路口反复权衡、左右逢源。它只会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把一条燃烧着的路突然铺到你脚下,火光炽烈,映亮前方深渊,也灼痛你的眼睛。你可以选择转身走开,回到熟悉的、安全的黑暗里,继续苟且。但你知道,一旦转身,那火光就灭了,那条路就永远消失了,余生都将在对那一瞬间光亮的追悔和臆想中度过。
  烈火燎原的请柬,一生只得这一封。
  接,或许焚身以殉。
  不接,便是心死于寂。
  李瑾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深不见底,他松开手指,那枚黑玉棋子倏地滑落在棋枰上,在纵横交错的格线间滚了几滚,最终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他不再看它,也不再想那些屈辱、隐忍、不甘的过往与恐惧、期冀、疯狂的将来。
  一切杂念,在此刻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回头无岸的决断。
  是啊。
  “宁之。”
  一切只在明日了。
  不登极,便堕无间,你我共赴生死。
  再无回头路。
  夜色最浓时,正是寅初,一日中最冷最暗的时辰。
  逐鹿山主道及祭坛周围,火把燃得正旺,松脂噼啪炸响,光晕撕开大片黑暗,照亮持戟甲士冰冷的脸和锃亮的盔缨。两人一队,沿着划定好的路线沉默行进,靴子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咚,咚,咚,一声,又一声。
  每隔二十步,道旁便立着一个固定的哨位,甲士拄着长戟,如泥塑木雕般挺立,只有呼出的白气在火光里倏忽消散,证明这是个活人。
  祭坛高耸的轮廓矗在黑暗中,坛周插着的各色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面翻卷,露出背面深沉的夜色。坛下值守的禁军尤其多,围了足足三层,彼此间距狭窄,几乎不留空隙。他们的目光不止看向外围的黑暗,也不时扫过坛上那些在风中摇晃的礼器、帷幔,以及坛侧专为皇帝和重臣搭建的、此刻空无一人的华盖与座席。
  通往主殿的每一道台阶、每一个拐角,都有额外的人手。暗处,弩手伏在制高点或遮蔽物后,弩箭早已上弦,手指虚搭在悬刀上,盯着下方被火光照亮或未被照亮的每一寸地面。
  更远处的山林边缘,游动的暗哨像真正的夜枭,融在树木和岩石的阴影里,只有偶尔调整姿势时,衣料摩擦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
  整个布防看似密不透风,灯火通明。
  禁军副统领赵英按着刀,沉默地走过又一队巡逻的禁军。他目光扫过四周,扫过禁军的面容和握着戟杆的手。
  这山,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慌。
  赵英在一处哨卡停下,火把的光跳动着,映着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值哨的是个年轻校尉,姓陈,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尽的稚气,站得笔直,眼睛瞪得老大。
  “陈校尉。”赵英一声喊。
  “副统领!”陈校尉立刻挺了挺胸。
  “今夜可有什么异常?”赵英问。
  陈校尉答得干脆:“回副统领,没有!弟兄们都盯着呢,连只野兔子蹿过去都能瞧见!”
  赵英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走到哨卡旁的木栏边,手搭上去,木头被夜露浸得冰凉。站了一会儿,才道:“你们这一哨,是从永墉西大营调上来的吧?”
  “是!”陈校尉应道,“上月刚轮换过来。”
  “西大营……”赵英顿了顿,“离丰台县不远。我记得,丰台那边前两年是不是闹过几回事?好像是河工讨饷,还是粮仓失窃来着?”
  陈校尉愣了一下,没想到副统领会问这个,挠了挠头:“好像是河工那事儿吧?闹得挺凶,堵了官道,后来好像是户部拨了银子才平下去。卑职那时还没调去西大营,也是听营里老人说的。”
  “哦。”赵英应了一声,“那之后呢?丰台,还有附近几个县,像房山、良乡,还太平吗?”
  陈校尉努力回想:“房山去年秋天好像有矿工闹过,说是矿井塌了,死了人,赔得少。良乡……卑职印象不深了,好像没什么大动静?”他语气不太确定,补充道,“不过京畿地面儿上,小打小闹好像一直没断过,不是这儿就是那儿。”
  “一直没断过。”赵英手指在冰凉潮湿的木栏上敲了敲,“是啊,这八年来,京畿就没真正消停过几天。今日这里旱了闹蝗,明日那里河堤垮了淹了田,后天又是哪个作坊的工匠聚众讨薪,按下葫芦浮起瓢。”
  陈校尉听他这么说,也顺着话头:“副统领说的是。卑职老家在通州,那边漕运码头上的力夫,隔三差五就要跟管事的闹一场,为个铜板都能打起来。还有城里的粮价,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买粮的队伍能排出去二里地。”
  赵英忽然转回身,看着陈校尉:“那最近呢?就这一两个月,你老家通州,还有你知道的这些地方,还这么热闹吗?”
  陈校尉被问住了,皱着眉仔细想:“最近?好像……”他迟疑着,“通州码头那边,前阵子听同乡捎信说,是安静了不少。力夫们好像没那么容易闹起来了?粮价,嗯,好像也没听说有什么大波动。”他说着说着,自己似乎也觉得有点不对劲,“这么一说,是有点……太安静了?往年这时候,青黄不接,最容易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