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号:
密码:
肉书屋 > 综合其它 > 不臣之欲 > 第271章
  
  “锦衣卫不是喜欢编故事吗?”沈平远转过身,“我们帮他编几个更大的。譬如,可以说数年前漕运总督潘硕倒台后,其贪墨的巨额银两,大半流入了朝中某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家中,用以颐养天年、荫庇子孙。再比如,可以说这些年户部拨给边军的粮饷,被层层盘剥,最后落到士兵手中的十不足三,那剩下的七成去了哪里?是不是在京中某些高门大户的库房里,化作了亭台楼阁、古玩字画?”
  他顿了顿:“不必指名道姓,但线索要若隐若现,让人不由自主地往卢相、齐王外家,甚至某些与东宫过往密切的家族身上联想。这些故事,要更香艳,更离奇,更关乎切身利益,譬如谁家贪了修河款导致水患,谁家夺了民田逼死人命。让永墉城的百姓,茶余饭后有的聊,而且聊得比北疆军士是否面黄肌瘦更有劲头。”
  顾彦章听明白了:“祸水东引,搅浑水池。”
  “正是。”沈平远道,“另外,北安军那边,也不能就此罢手。我已联络了几个与侯府有旧、又在京中有些名望的致仕老将,还有国子监里几位素来推崇父亲与大哥战功的年轻学子。让他们不必直接驳斥谣言,只消在日常言谈、诗文唱和中,多提提北疆将士餐风饮雪、八年苦守的不易,说说北安城下几场血战的惨烈与功绩。润物细无声,总比嘶声力辩来得有用。”
  “依你。”顾彦章点头,“此事就有劳荷光安排了,分寸火候要把握好,别让人抓住把柄是我们指使。”
  “守白,不必忧心,都是自发的。”沈平远重新坐回小凳上,拿起另一把小剪,开始修剪兰叶的枯尖,“还有一事,城内的粮价,这几日又悄悄涨了半成。虽然涨得不多,但逐鹿山爆炸在前,人心已经有些浮动。几家大粮行背后,隐约有晋王府和卢相旧部的影子,恐怕是想趁乱再捞一笔。”
  顾彦章眉头微蹙:“李长恨若真想彻底控制永墉,粮食和物价是命脉。殿下离京前,已预留了部分应急的银钱和物资在隐秘处。荷光,你暗中调拨一些,通过商号,寻几处坊市,以略低于市价的价格,小批量放粮。不图平抑全城粮价,只求稳住我们势力范围内百姓的基本口粮,另也给那些想囤积居奇的粮商提个醒,告诉他们,这永墉城里,不是没人盯着。”
  沈平远应下:“明白。”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忙着手头琐事。暖房里只余炭火哔剥和修剪枝叶的细微声响。
  “守白。”沈平远忽然开口,语气比之前更凝重了些,“京畿的流民,又多了。”
  顾彦章问:“哪来的?”
  “各地都有,北边逃战乱的,南边遭了水患的,中原闹了蝗灾的,都往永墉涌。朝廷虽有赈济,但杯水车薪。巡防营和京兆尹的人看得紧,不让流民靠近城门,但城外几个破庙、荒村,已经挤不下了。天寒地冻,若再不管,怕是要出乱子。”
  顾彦章闭了闭眼,这就是大胤如今的现状,千疮百孔,处处漏风。边疆战火未熄,内部天灾人祸不断,底层百姓流离失所,而永墉城里的达官贵人,却还在争权夺利,算计着如何从这艘将沉的大船上,多捞一块木板。
  “殿下离京前,交代过。”他睁开眼,“若遇流民,力所能及,能救一个是一个。以殿下的名义不行,太扎眼,用我们在城外庄子的名义,或者用慧明那边的一些江湖路子,设几个粥棚,分发些御寒的旧衣,别大张旗鼓,悄悄做。粮食从我们自己的存粮里出,不够再想办法买。荷光,只救人,不聚众,不招惹是非。”
  沈平远深深看了他一眼:“我晓得。只是守白,这口子一开,花费不小,而且未必讨得好,朝廷若怪罪下来,可有应对?”
  “朝廷?”顾彦章忽然咳嗽起来,好一阵才平复,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荷光,你看看这永墉,看看这大胤。朝廷若还有心力管这些流民的死活,他们又何至于背井离乡,涌到天子脚下求活路?我们做这些,不是为了讨好谁,只是求个心安。殿下若在,也会如此。”
  沈平远不再多言,重重点头:“好,我去安排。”
  他起身,准备离开去办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躺在椅中、面色苍白的顾彦章,以及他手中那盆被精心照料、却依旧半死不活的素心兰。
  “守白,你也多歇着。你的身子,比这些花要紧。”
  顾彦章摆摆手,没说话,只是又拿起那卷小报,目光落在上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平远轻叹一声,掀帘出去了。
  暖房里重归寂静。顾彦章望着那盆兰,许久,才低低自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花要活,人也要活。这世道再难,总得有人,试着去补一补,挡一挡。”
  与此同时,侯府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行驶在永墉城午后略显冷清的街道上。沈婴宁靠坐在车里,手里把玩着一把新得的匕首,这是她刚从自家库房里顺出来的,准备带去雁王府给二哥瞧瞧。
  车外是熟悉的市井声响,起初还清晰可辨,但渐渐的,这些声音似乎弱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沈婴宁把玩匕首的手指顿住了,她撩开车窗帘一角,向外瞥去。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两旁的店铺也依旧开着门,但行人却稀稀拉拉,而且神色匆匆,几乎没有人驻足交谈。
  她不是第一次自己坐车从侯府去雁王府,这条路闭着眼睛都能走,从未觉得如此安静。
  “王伯,”她隔着车帘,对赶车的老仆道,“是不是走岔了?怎么觉得人少了些?”
  外面传来王伯的声音:“小姐放心,没走岔。许是天冷,又过了午后最热闹的时辰,人都散了。前面拐过弯,就到雁王府那条街了。”
  话是这么说,但沈婴宁心里那股异样感却没散去,她放下窗帘,将匕首插回鞘里,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车外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车轮声,马蹄声,王伯偶尔低低的吆喝声,还有……风声?
  不,不是普通的风声。
  “王伯,小心!”沈婴宁瞳孔骤缩,低喝一声,身体同时向车厢另一侧猛地扑倒。
  “咻——噗!”
  一支乌黑的弩箭,带着破空的锐响,穿透并不厚重的车帘,擦着沈婴宁方才坐的位置,笃的一声,深深钉入了对面的厢壁,尾羽犹自震颤。
  “有刺客,保护小姐!”车外,跟随护卫的四名侯府侍卫瞬间反应过来,拔刀出鞘的呛啷声响起一片。
  拉车的马受了惊,嘶鸣着人立而起,王伯死死拽住缰绳。
  沈婴宁在车厢地板上稳住身形,心跳虽如擂鼓,但她反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柄贴身的、尺余长的短刃,另一只手飞快地抓起车内小几上的一碟蜜饯,踹开车门,朝着弩箭射来的方向猛掷出去。
  叮叮当当一片响声。
  蜜饯砸在瓦片上,伴随着几声低沉的闷哼和杂物滚落声,显然,偷袭者不止一个,而且已经暴露了位置。
  而就在蜜饯掷出的同时,两侧巷道屋顶上,骤然跃下七八条黑影,身手矫健,落地无声,手中清一色握着狭长的弯刀。
  “结阵,护住马车!”为首的侯府侍卫大吼,四人立刻背靠马车,围成圈,刀刃向外。
  黑衣人没有废话,闷头扑上,刀光交织在一起,金铁交鸣声、怒喝声、闷哼声、利刃割破皮肉的嗤响此起彼伏,人群尽散。
  沈婴宁没有躲在车里,她在黑衣人扑上来的时候,已从被打烂的车帘处翻滚而出,落地一个轻巧的弹跃,手中短刃划过一道线,格开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侍卫的黑衣人弯刀,顺势一脚踹在对方小腿迎面骨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伴随着惨叫,那黑衣人踉跄后退。
  “小姐,进去!”一个侍卫急声喊道,挥刀逼退两人。
  “啰嗦!”沈婴宁没理,招式不是北疆军阵刀法的刚猛大气,却胜在身形灵动,在混战中穿梭,往往在侍卫格挡的间隙补上一刀,或者用巧劲带偏敌人的兵刃,为侍卫创造机会。
  黑衣人的目标显然是她,一人不顾身后侍卫的劈砍,合身扑上,弯刀直取沈婴宁面门。沈婴宁不退反进,矮身从对方腋下钻过,短刃反手向上,狠狠扎进对方肋下。
  温热的血喷溅出来,溅上了她的衣裳。沈婴宁眉头都没皱一下,拔刀,侧踢,将敌人踹向另一个扑来的同伙。
  领头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焦躁,显然没料到目标如此扎手。他吹了一声尖锐的唿哨,剩余几人攻势更猛,显然是打算拼命了。
  就在此时,街道另一端传来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
  “巡防营办事!前方何人械斗?!住手!”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喝传来。
  黑衣人头领脸色一变,毫不犹豫:“撤!”
  剩余的黑衣人依言退去,动作迅捷,借着巷道的地形和绳索钩爪,转眼就消失在屋顶巷角,只留下几具同伴的尸体和满地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