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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书屋 > 综合其它 > 不臣之欲 > 第287章
  
  “至于永墉——”
  他收回视线,弯腰,抱着猫,稳稳踏入车厢,只留下后半句话,轻飘飘地落在车外微燥的春风里。
  “会回来的。”
  车厢帘子落下,隔绝了内外。
  顾彦章和裴颂声对视一眼,不再多言,一同上了后面的马车。小泉子抹了抹眼睛,也爬上车辕,挨着车夫坐下。
  祁连翻身上马,举手示意。
  车队缓缓启动,他们没有走最热闹的朱雀大街,而是选了偏西的安化门。
  街道两旁的店铺依旧开着,行人依旧往来,只是当这支明显非同寻常的车队经过时,不少人驻足侧目,低声议论,目光复杂。有人好奇,有人冷漠,也有人悄悄指指点点,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车队穿行在永墉城纵横交错的街巷里,穿过繁华的市井,穿过安静的坊区,离那座象征着权力与荣耀的宫城越来越远。
  朱红的宫墙,巍峨的城门,熟悉的钟鼓楼,一一被抛在身后。
  最后,车队抵达安化门。
  守城的兵卒验看了文书,没有刁难,沉默地打开了城门。
  很快,城门向内洞开,露出城外宽阔的官道和远处略显荒凉的田野。风从城外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比城里更烈,更自由,也更空旷。
  李昶坐在车厢里,掀开车帘,轻轻向外张望了一眼。明月奴在他膝头醒了过来,伸了个懒腰,轻轻喵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手。
  车轮碾过城门与护城河之间的石板桥,发出空洞的回响。
  然后,永墉城厚重的城墙,便彻底被留在了身后。
  车队上了官道,速度渐渐加快。春日午后的日光有些晃眼,官道两旁是新绿的杨柳和刚刚翻耕过的田地,零星有几个农人在田间劳作。
  远处,永墉城巨大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渐渐缩小,模糊,最终变成天际线上一抹灰沉的影子。
  风迎面吹来,卷起车帘一角,吹散了车厢内最后一点来自永墉的、暖房芍药的甜腻香气。
  李昶闭上眼,听着车轮规律的滚动声,和车外旷野的风声。
  走了。
  车队离开永墉地界后,又行了两日两夜。第三日午后,天气有些闷热,车队在一片宽阔的湖边停下,暂作歇息。
  湖面不大,水色却碧清,映着天上薄薄的云絮。岸边生着大片芦苇,新抽出的苇叶嫩生生的,风一过,便沙沙地响。
  仆役们忙着饮马、打水,护卫们四下散开警戒。李昶也下了马车,站在车旁,松了松肩颈。连日颠簸,他脸色比在永墉时苍白稍许,眼底带了些倦色。
  明月奴在他脚边转了两圈,似乎被湖边新鲜的风和水声吸引,喵呜一声,忽然从他臂弯里挣出来,落地就跑,直朝着湖边芦苇丛窜去。湖边湿滑,它跑得急,脚下几颗鹅卵石一滚,顿时失了平衡,眼看要滑进水里。
  斜刺里伸出一只手,又快又稳,拎住了它的后颈皮,是甘棠,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芦苇边,把惊魂未定的小猫提到眼前,屈指一弹。
  明月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挣扎着扭了扭。甘棠便把它放下,自己也在岸边蹲下,随手拔了根细长的草茎,在指尖绕了绕。明月奴凑过去,好奇地用爪子扒拉那根草。不远处的狗剩也慢吞吞挪过来,挨着甘棠坐下,目光空茫地望着湖面。
  一人一猫一狗,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水边,自成一方天地。
  李昶看了片刻,随即移开,落在自己腕间。又过了一会儿,天边传来一声清越的鹰唳。
  是击云。
  李昶循声望去,望向官道来的方向。不多时,两辆马车便沿着尘土飞扬的官道,缓缓驶了过来,在离车队不远的地方停下。
  车帘一掀,沈婴宁利落地跳下车,转身又伸手,小心地扶下裴元君。紧跟着,杨在溪也背着药箱下了车。
  “阿昶表哥!”沈婴宁扬手,声音脆亮,虽是长途跋涉,但依旧活力不减。
  李昶迎上几步,颔首:“舅母,婴宁。杨大夫。”
  裴元君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他:“脸色怎么这样白?路上可还稳当?”
  沈婴宁在一旁接口:“才不稳当!阿昶表哥,你是不知道,我们这一路,简直是把八辈子的罪都受了!先是天没亮就悄悄从侯府后门溜出来,跟做贼似的。马车也不敢用好的,颠得人骨头都要散了。路上还不敢走大路,净钻小道,好几次差点迷路。吃的也是干粮就冷水,你看我这脸,是不是都糙了?”她说着,还真的把脸凑到李昶跟前,眨巴着眼。
  裴元君抬手在她额头上轻点了一下,嗔道:“就你话多。路上是谁看见野兔子追得比谁都快?又是谁嚷嚷着要停下摘路边的野花?还嫌干粮不好,昨儿那烤野鸡,大半只都进了谁的肚子?”
  沈婴宁吐了吐舌头,却不依不饶,仍看着李昶,等着他搭话。
  李昶看她那副故作可怜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顺着她的话道:“是辛苦了。等到了安稳地方,好好歇几日。”他顿了顿,补充道,“野鸡烤得香,下回可以试试加些山茱萸的粉末,或许别有风味。”
  沈婴宁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挽住裴元君的胳膊:“阿娘你看,还是阿昶表哥懂我!”
  裴元君笑着摇头。
  李昶又看向一旁的杨在溪。
  “杨大夫。”李昶温声道,“此番劳烦你了,可需我派人护送你回京?”
  杨在溪微微躬身行礼:“殿下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至于回京……”她略一沉吟,抬眼看向李昶,“实不相瞒,我近来有感于南地与北疆药材习性药效差异颇大,正有意编纂一部详录各地药材特性与应用的医书。因此,本就打算往南地一行,实地察访。若殿下不嫌累赘,我想厚颜随殿下一行,待殿下安顿后,再自行南下游历。”
  李昶闻言,眼中了然,随即欣然点头:“此乃幸事。杨大夫医术精湛,若能成书,必能惠及世人。同行自然无妨。”他略一思索,又道,“只是,我们此行需先绕道北疆一趟,随后再乘海船南下。路途或许更远,也更辛苦些。杨大夫可还方便?”
  杨在溪道:“北疆亦有独特药材。能随行见识,求之不得。劳苦本是医者本分,殿下无需顾虑。”
  “太好了!”沈婴宁听到杨在溪也同行,高兴地拉住她的手,“杨姐姐,路上咱们作伴,你还能教我认草药!”
  杨在溪被她拉着,思索片刻,轻轻点头。
  沈婴宁便拉着杨在溪,又招呼了一声还在跟草茎较劲的明月奴和狗剩,兴致勃勃地往湖边去了。
  湖边只剩下李昶和裴元君两人。李昶虚扶着裴元君,沿着湖岸慢慢走着,水面吹来的风带着湿意,稍稍驱散了午后的闷热。
  “舅母。”李昶开口,“荷光他还是决定留在永墉了?”
  裴元君叹了口气,望着远处粼粼的波光:“是,阿远心思重,想得多。他说,侯府里若一下子走空了,太显眼,反倒惹人猜疑。他留下来,一来能打打掩护,对外就说我身子不适,回娘家老宅休养,婴宁是陪我。二来永墉那边总得有人看着,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机灵,也好应变。”她说着,眉头又蹙了起来,“唉,道理我都懂,可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龙潭虎穴里,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舅母宽心。”李昶停下脚步,“荷光行事向来稳妥,思虑也周全。永墉那边,我也并非全无布置,留了些人手。紧要的联络方式和藏身之处,他都清楚。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脱身应当不难。”
  裴元君握住他的手,拍了拍:“也只能如此想了。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主意都大得很,我这做长辈的,除了担惊受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湖边的风大了些,吹得裴元君鬓边几缕散发起伏。李昶看她眉宇间忧色不减,便换了个话头。
  “这回绕行北疆,虽是远了些,但走官道,再换水路,顺利的话,一月左右也就到了。届时,舅母就能见到舅舅和随棹表哥了。”
  提到丈夫和儿子,裴元君不免轻松些:“是啊,这兵荒马乱的,一家人能见一面,不容易。”她顿了顿,侧头看向李昶,眼神里带了点促狭的暖意,“说起来,你随棹表哥前阵子捎信回来,还特意问起你。问你身子怎么样,药按时吃了没,永墉那些糟心事有没有累着你。那混小子,从小到大没见他这么啰嗦过。”
  李昶脚步顿了一下,耳根微微有些热,面上却依旧平静,只低低嗯了一声。湖风拂过,扬来芦苇的清香和水汽的微凉。
  远处传来沈婴宁清脆的笑声,和明月奴不满的喵呜。裴元君也不再往下说,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挽着他,继续沿着湖边,慢慢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草风(下)我要开始做梦写了,hiahiahiahia
  第132章 草风(下)
  马车离开永墉,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