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三眼神闪烁,没否认。刘老大最近确实嚣张,连他控制的那几条偷运私盐、丝绸的老鼠道,刘老大都想插一脚。
“可要是刘老大这粮,运得不那么顺当呢?”沈照野轻声道,“或者说,泸州的粮,未必只有他能运呢?”
侯三警惕道:“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看刘老大不顺眼,也有人需要粮,但不想通过刘老大和裴家大房。”沈照野掐灭烟头,“粮从仓库到码头,从码头装船,沿河往下走,这段路,三爷熟不熟?”
侯三呼吸一滞。他当然熟,泸州城内外,哪条水道他没摸过?哪处浅滩暗礁他不知道?刘老大的粮船要走,必经几段河道,他都熟的一批。
“熟又怎样?”侯三强自镇定,“刘老大现在护粮的,可不止他自己那点人手,听说还有官差,甚至可能有穿黑衣服的。”
“官差?锦衣卫?”沈照野咧嘴,“三爷,你是水上讨生活的,该知道,这河里的龙王,可不一定认岸上的官服。船要是不小心搁浅了,漏水了,或者遇上水匪了,官差再多,锦衣卫再厉害,还能钻进水里抓龙王去?”
侯三呼吸急促起来,他听懂了。
“我能有什么好处?”侯三直勾勾盯着沈照野。
“好处?”沈照野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刘老大倒了,或者至少让他栽个大跟头,码头这块,以后还不是你说了算?第二,截下来的粮,你能分一成。别嫌少,那是军粮的价,够你养手下弟兄们吃香喝辣好一阵子。第三……”他顿了顿,看着侯三,“以后泸州到澹州,甚至更南边的水路,有条安稳的商道,利润分你一股。怎么样,够不够?”
侯三手指颤抖着,想去摸烟杆,却摸了个空。他脑子里飞快盘算,是会掉脑袋,可利益……太诱人了。翻身压过刘老大,实实在在的粮食和钱财,还有一条长远的财路。
且,眼前这人,虽然打扮寒酸,可那眼神,那气度,绝不是普通亡命徒。他背后是谁?敢跟刘老大、跟裴家、甚至跟永墉来的人叫板?
“你……到底替谁办事?”侯三忍不住问。
沈照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混混气消失不见。
“替谁办事不重要。”沈照野淡淡道,“重要的是,三爷你想不想继续在这泸州码头,像条真正的落水狗一样,被刘老大踩在脚下?还是想搏一把,当个爷?”
他不再多说,转身就往赌档外走,照海立刻跟上。
侯三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赌档里喧嚣的人群,猛地抓起桌上的酒壶,灌了一大口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像烧掉了他最后一点犹豫。
“等等!”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沈照野在门口停住脚步,没回头。
侯三跌跌撞撞跑过来:“刘老大后天晚上,有一批粮要连夜装船,走南漕河支流,往越州方向去。押船的有他二十几个心腹,还有八个衙门派的差役,可能可能还有两个黑衣的,藏在船舱里。船是老闸口的丰泰号,吃水深,怕搁浅,会走主航道,但有一段鬼见愁,水急暗礁多,他们半夜过,肯定会慢……”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关键信息,说完,喘着粗气看着沈照野。
沈照野听完,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看也不看扔给侯三:“定金。后天晚上,鬼见愁上游三里,有片芦苇荡,带齐你的人手和家伙,等我信号。”
侯三接过布袋,入手沉甸甸的,是金子。他手一抖,差点没拿住。
沈照野不再看他,带着照海,消失在赌档外浓重的夜色里。
走出那片污浊的地界,到了相对安静的巷子,照海才低声道:“少帅,侯三可信吗?会不会转头就把我们卖了?”
沈照野扯下头上乱糟糟的布巾,抹了把脸上的灰:“贪生怕死,更贪财。他收了金子,知道了计划,再想抽身,刘老大和锦衣卫也不会放过他。他没退路了。”他顿了顿,“况且,我们也不需要他多可信。只要他后天晚上出现在芦苇荡,把水搅浑,就够了。”
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这些地头蛇身上。
“裴家那边呢?”照海问。
沈照野冷笑:“裴敬声那小子,已经去找他那些故旧了。裴家大房不是想借着秦孝献和锦衣卫的势,独占粮利么?那就让他们看看,这粮利,烫不烫手。”
他抬头望了望泸州城方向,李昶所在的那片区域。
这泸州的夜,注定不会平静了。
与秦孝献及耆老商户们周旋一日,回到裴府安排的客院时,天色已浓黑。李昶脸上带着些许倦色,刚踏入院门,便看见沈照野正抱臂靠在廊柱上,似乎等了有一会儿了。
“回来了?”沈照野直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眼,“没人为难你吧?”
李昶摇摇头:“不过是些场面话。秦孝献谨慎多疑,几位耆老倒是可以争取。”他将大致情形简单说了。
沈照野听完,扯了扯嘴角:“油滑的老狐狸。不过你既然埋了种子,后面浇水施肥的事,交给顾彦章和裴颂声那两张嘴皮子就行。”他伸手,替李昶拂了拂衣裳,“累不累?”
“还好。”李昶抬眼看他,“随棹表哥今日出去,可有收获?”
“找了侯三,后日芦苇荡会出事。”沈照野道,“晋王和锦衣卫的手,伸得比想的还长。不过,蛇有蛇道,鼠有鼠路,总归有缝能钻。”他顿了顿,看着李昶的脸,“正事明天再说。走,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
李昶微怔:“去何处?”
沈照野没直接回答,只道:“去了就知道,换身不起眼的衣服。”
片刻后,两人皆换了寻常布衣,从客院侧门悄然离开裴府,汇入泸州城华灯初上的街道。
沈照野熟门熟路地带着李昶穿街过巷,避开主要街道,最终停在了一条热闹的、门口悬挂着灯盏、隐约传出喧嚣人声的巷子前。
门口挂着如意坊的匾额,字迹俗艳。进进出出的人,衣着各异,神情却大多是一种亢奋或麻木。
是赌坊。
李昶脚步微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沈照野侧头看他:“怎么,我们雁王殿下,没见过这场面?”
李昶确实没见过。他自幼长于深宫,后来即便出宫开府,出入的也是朝堂、府衙、书房、宴会等场合,赌坊这种鱼龙混杂、被视为下九流的地方,于他而言,实在陌生。
“略有耳闻,未曾亲历。”他如实道。
沈照野笑了:“那就进去看看。放心,我陪着,不会出事。”
他想了想,又拉着李昶走到旁边一个卖杂货的小摊前,花了几个铜板,买了一顶最常见的、带着轻纱帷帽的斗笠,亲手给李昶戴上,仔细调整好纱帘,遮住了他大半面容。
“好了。”沈照野退后一步,满意地看着,“这样合适多了。进去吧,我的小公子。”
踏入如意坊,喧嚣声浪立刻扑面而来。大厅里挤满了人,乌烟瘴气。各式各样的赌台前,围拢着神情各异的赌客,吆喝声、骰子声、铜钱撞击声、兴奋的狂叫与懊恼的咒骂交织在一起,嘈杂不堪。
李昶隔着纱帘,静静地看着。
沈照野护在他身侧,高大的身形自然而然地隔开了挤攘的人群。他显然对这里很熟悉,甚至有几个看场子的打手模样的人看到他,都微微颔首,兀自让开些路。
“想玩什么?”沈照野低下头,凑近李昶耳边问,“骰子?牌九?还是简单的猜大小?”
李昶目光扫过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赌具,最终落在一张相对人少些的,玩法似乎也最简单的猜大小赌台上。台面上画着简单的大、小区域,庄家摇动骰盅,赌客下注猜测点数之和。
“就那个吧。”李昶轻声道。
沈照野点头,带着他挤到那张台子前。他掏出一小锭银子,随意丢在大的区域,对李昶道:“随便押,输了算我的,赢了归你。就当听个响儿,图个乐。”
李昶没动那锭银子,安静地看着庄家手法熟练地摇动骰盅,然后啪地扣在桌上,吆喝着催促下注。周围的赌客纷纷将铜钱碎银押在自己看好的区域,神情紧张。
李昶的心神,却似乎不在那些跳跃的骰子上,他微微侧耳,像是在倾听什么。
骰盅揭开:“四、五、六,十五点大!”
押大的人欢呼,押小的人咒骂。
沈照野那锭银子被赔了同等数额回来。
“运气不错。”沈照野笑,将赢来的银子也推到李昶面前,“继续?”
李昶依旧没动,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下一局开始,庄家再次摇盅,扣下。
赌客们纷纷下注。沈照野随手又丢了一锭在小上。
李昶却忽然伸手,从自己面前那堆银子里,捡起最小的一块碎银,放在了大和小区域交界处,一个几乎无人下注的、写着围骰的极小格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