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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下一秒,陈颖那张盛怒而失望的脸,那清脆的巴掌声,又将所有思绪击得粉碎。
  她怔怔地看着临潇河上那层看似脆弱、实则将一切生机封锁其下的薄冰。河水在冰层下沉默地流淌,是更深的黑暗和寒冷。
  压抑,窒息,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一个荒谬而危险的念头划过脑海:
  如果穿透这层冰,沉入那无声的黑暗里,是不是就能彻底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切——母亲的期望、陌生的环境、挥之不去的孤独,还有……那份沉重到让她无法承受的、混合着温暖与愧疚的牵连?
  “嘉嘉,你怎么样了?”段暄妍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来,声音里满是担忧,“喝点水漱漱口。”
  沈清嘉木然地接过,冰水入口,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却也稍微拉回了一些涣散的神智。她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段暄妍看着她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背影,心里堵得难受。她和陆燃同窗多年,亲眼见过陆燃在跑道上拼命的狠劲,也见过她打着石膏还咬牙复健的倔强。
  可这次,看着陆燃像疯了一样四处搜寻、在得知沈清嘉下落时眼中骤然亮起的光,以及此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沈清嘉这个看似冷静理智的学霸,独自在泽霖为陆燃周旋时,在决定转学离开时,在江北这所精英学校里默默承受一切时,肩上压着的是怎样一座沉默而冰冷的巨山。
  那不仅仅是一个母亲的期望,更是一整套不容置疑的、关于“正确人生”的沉重模板。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而沉重。
  “嘉嘉!”陆燃几乎是扑过来的,在她面前蹲下,想要伸手去碰她红肿的脸颊,指尖却悬在半空,微微颤抖。陈颖的话像冰冷的锁链,捆住了她的动作。
  “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她的声音绷得很紧,眼睛一瞬不瞬地锁着沈清嘉,里面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心疼和焦急。
  “没什么事,”沈清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粗糙的砂纸磨过,“就是吐了……可能,是伤心过度吧。”话音未落,眼泪又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陆燃看着她哭,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搓,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多想不管不顾地抱住她,擦干她的眼泪,告诉她别怕。
  可陈颖那句“不希望女儿断送前途”和“保持距离”的告诫,如同冰冷的警钟在耳边回响。她只能僵硬地蹲在那里,拳头在身侧握了又松,最终,只是抬起手,极其克制地、轻轻拂去沈清嘉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别哭了……我在这儿。”她哑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
  时间在寒风的呜咽和沈清嘉压抑的抽泣中缓慢流逝。天空愈发阴沉,像是要酝酿一场大雪。
  “燃姐,”周兰雨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手机,小声提醒道,“我们……该走了。再晚,怕赶不上火车了。”
  陆燃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黏在沈清嘉身上。她转向临潇河,又转回来,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艰难地开口:
  “我们……要准备回去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一个人,在江北……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她低下头,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条边缘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摩挲过。她将纸条轻轻放进沈清嘉冰冷的手心里。
  “这个,是我的新联系方式。”陆燃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以前那个号码是我妈妈的,现在不用了。我答应了你妈妈,不会再……主动打搅你的生活。”她顿了顿,喉咙有些发哽,
  “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你遇到了什么紧急的、自己解决不了的事情,一定要打给我。任何时候,任何事,都可以。”
  她还是没能完全放下心来。理智告诉她,经过今天这一闹,沈清嘉的手机恐怕会被看得更紧,这张纸条也许永远不会有被拨通的一天。可她心底仍存着一丝卑微的希冀,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希望这个号码,能成为沈清嘉万一需要时,唯一可以抓住的绳索。
  沈清嘉握紧了那张带着陆燃体温的纸条,指尖用力到泛白。薄薄的纸片,此刻却重逾千斤。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陆燃,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想问“你还会来找我吗”,想问“我们还能再见吗”,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看着她,任由泪水决堤般流淌。
  “等一切都尘埃落定,”陆燃向前倾身,双手扶住沈清嘉瘦削的肩膀,目光直直地看进她泪水迷蒙的眼睛里,那里面的坚定像燃烧的炭火,穿透泪光,
  “我会来找你的。沈清嘉,你相信我。”
  这一次,她的眼神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以前在跑道上,她的坚定是为了赢,为了不辜负母亲的辛苦,为了肩上那份早早压下的责任。可此刻,她眼中的火焰,纯粹而灼热,只为了眼前这个人,只为了这个近乎渺茫的承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燃姐,真的……该走了。”段暄妍再次小声催促,声音里也带着不忍。
  陆燃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意直达肺腑。她再也抑制不住,猛地伸出手臂,将沈清嘉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拥抱的力度很大,带着一种仿佛要将对方嵌进骨血里的决绝,又带着无尽的疼惜和不舍。
  沈清嘉猝不及防,鼻尖撞进陆燃带着寒气却依旧熟悉的怀抱,那点淡淡的番石榴香混合着羽绒服的味道传来,让她一直强撑的坚强彻底溃堤,反手死死回抱住陆燃,将脸埋在她肩头,发出小兽般的、压抑的呜咽。
  这个拥抱,隔绝了冰冷的河风,隔绝了旁人的目光,短暂地构筑起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的、颤抖而温暖的世界。谁也不知道,下一次能这样毫无顾忌地拥抱,会是什么时候。
  “嘉嘉,等我。”陆燃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承诺。
  良久,陆燃才万分不舍地松开手。她迅速站起身,走到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她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放任沈清嘉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待在河边。江北的冬夜黑得早,也冷得刺骨。
  她拉开车门,扶着沈清嘉坐进去,仔细替她系好安全带,又把那张被沈清嘉攥得皱巴巴的纸条,轻轻塞回她手里。
  “回家,好好休息。”她叮嘱,声音轻柔。
  沈清嘉坐在车里,隔着起雾的车窗,看着窗外陆燃的脸。陆燃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试图像以前一样没心没肺,却因为眼眶的红肿和强忍的泪意而显得格外脆弱和勉强。她甚至微微俯身,将自己的额头隔着冰凉的玻璃,轻轻贴向沈清嘉额头的位置。
  这个孩子气的、隔着玻璃的“贴贴头”的小动作,像一道微光,奇异地驱散了些许沈清嘉心头的阴霾,让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轻松。她也对车窗外其他几个红着眼眶的女孩轻轻挥了挥手。
  “师傅,麻烦开稳一点,送到这个地址。”陆燃报了沈清嘉家小区的名字,预付了车费。
  出租车缓缓启动,汇入车流。陆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死死追随着那辆黄色的车子,直到它的尾灯在街角转弯,彻底消失不见。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一直强撑的脊梁,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走。陆燃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双手抱住头,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混合在风里。
  以前训练累到虚脱,脚踝打着石膏疼得钻心,她没掉过一滴眼泪。
  可今天,看着沈清嘉红肿的脸颊,看着她崩溃的哭泣,看着她消失在寒冷的夜色里,想着陈颖那些无法辩驳的现实话语,想着自己那无力改变的现状和被迫许下的诺言……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段暄妍、周兰雨她们默默围了过来,没有人说话,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边。寒夜无声,只有河水在冰层下呜咽奔流,和一个女孩终于溃堤的、为另一个人而流的滚烫泪水。
  对不起,沈清嘉。
  我真的……好对不起你。
  第四十五章冷战
  陆燃停止了哭泣,肩膀的颤抖渐渐平复。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沾满泪水的皮肤被寒风一吹,刺啦啦地疼。
  她站起身,背脊重新挺直,只是眼睛红肿,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平静:“我们走吧。”
  返程的路上,火车在夜色中隆隆前行,窗外的黑暗飞速倒退,偶尔掠过几点孤寂的灯火。硬座车厢里嘈杂依旧,但她们这一小片区域却笼罩在沉沉的静默中。
  每个人都看着窗外,或低着头,没人说话。连一向最能活跃气氛的郑倩倩,也蔫蔫地靠着付玉的肩膀,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