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路上,她时不时拿起手机照一下。
眉头又皱起来了。
易清昭盯着屏幕里的倒影,强迫自己把眉心抚平。
易清昭看向早早就停满车的六中门口,家长手里大包小裹,学生一脸愁容,怨声载道,已经有人开始流泪了。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4号楼走,那栋楼是高一的。
没有丝毫停顿,步伐越来越快。
学校的每一处都早就牢牢刻进她脑子里。
路过食堂的时候,风扇的轰鸣声传来,易清昭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
严锦书喜欢去旧食堂吃饭,高中三年,每餐每顿都去吃,她喜欢一个人待着。
她喜欢吃辣,每次都会自己带着罐装辣椒坐在人最少的长桌,有学生找她要过,她没给。
"老师老师"那个男生凑过去,扭捏、做作,他的朋友故意从他身边走过,吹口哨,他瞪他们一眼,"老师,我也喜欢吃辣,能分一点不?"
"学校不允许学生吃食堂以外的东西。"严锦书放下筷子,掀起眼皮看他,眸子里没有太多的情绪。
那男生还想再争取一下,对上她的视线,张开的嘴却发不出声音,又不想就这样离开,于是这样对视着。
久到他脸涨得通红,眼神开始飘忽、躲闪,才灰溜溜离开。
不远处传来轰笑声,他走得更快了。
那个男生开始不听严锦书的课,故意捣乱,和她作对,在背地里搞小动作——造黄谣。
靠贬低,侮辱一个人去找回自己可怜的不值钱的面子。
他转学了——就这么消失了。
连东西都没带走,还是班主任让别人收拾出去的。
后来严锦书开始和其他老师一起吃饭,不怎么说话,只是坐在老师堆里吃。
易清昭的高中三年也都在旧食堂度过,没有去过新食堂。
没有一次。
——
她早在分班表看到了——高一(27)班——班主任——严锦书——数学。
和以前一样,还是数学。
和以前一样,还是高一。只不过那时候她还不是老师,而严锦书也还不是班主任。
而现在她们在同一个班教书。
教学楼里的每一处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严锦书走路喜欢走靠墙的那一侧,上下楼梯也是,哪怕靠墙拐弯的的弧度更大,距离更长。
严锦书的背影很漂亮,头发散在后背,很高很瘦,走路很稳,很慢,她从不让自己失态。
衣服一天一换,看着起来都是很贵的那种。
她碰过,触感很舒服,让人忍不住的想要放松下来,所以她哭了。
那件昂贵的大衣不仅下摆沾了土,还被她的眼泪打湿。
她再没见过严锦书穿那件大衣。
——
临近四楼,她的速度又慢了下来。
要怎么面对她?
拇指开始磨蹭食指,指甲不短,刮起来有点疼。
没有停。
易清昭停在左边办公室门前。
空气变少了。
胸口有些闷。
每层楼有两个办公室,紧挨着。每个办公室里都有4个班的老师,主科老师一般教两个班,副科教2-3个,左边是二十五到二十八班;右边二十九到三十二班。
她比谁都清楚。
她以前是高一(二十九)班的。
嘴唇有些干,她下意识抿了一下,舌尖泛苦——是口红的味道。
推开门——空无一人。
手掌扣在门把手上,金属很凉,掌心却是湿。
"不进去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
又清又御。
和当年一样。
第2章 蝉鸣
指甲掐了一下手心。
转身的瞬间,视线毫无防备地撞进那双眼睛里。
眼尾下垂,瞳孔被眼睑盖住一点,很平静。
易清昭仿佛被烫到一般,目光本能地往下逃,掠过那两片薄唇,最后停在她胸前散落的头发上——也是V领。
门把手上全是汗,有点滑。
她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才压住了那阵突如其来的眩晕。
"是这里吗?"
"几班?"
"二十七。"
"是这里。"
手松开,指腹在掌心里用力蹭掉那层黏腻的汗。
往里走,有几张桌子已经被人占了。百叶窗缝隙里的光斜斜切进来,停在绿萝叶子上,很刺眼。
"位置怎么分的?"
她听到自己问了一句,声音很干。
"你叫什么名字?"严锦书在她身后走进来,声音没有起伏。
易清昭呼吸一滞,又很快吐出一口气。
耳朵里出现一些细微的嗡鸣声。
"易清昭。"
"易、清、昭"严锦书重复了一遍,很慢,很轻。
像在舌尖绕了绕再吐出来,沾满了严锦书的味道。
严锦书从她身旁擦过,停在窗边角落的空桌旁,把手里的本子放到桌上,才施施然坐下,掀开本,指腹压着本,抬头看了一会儿易清昭,才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手里的本。
"位置遵循先到先得的原则。"
易清昭撞进她的目光里。耳边的蝉鸣声突然尖锐了一瞬,而后立刻失真。她听不清自己应了什么,只感觉到喉咙震动了一下,视线本能地逃开了。
被严锦书注视着。
严锦书。
咚、咚。
噪音太大了。
指尖不受控制地陷进肉里。
被那道视线盯着,身体变得很陌生,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坏掉了。
不是柔软,是脱力。那种只有遇到严锦书才会出现的、无法克制的下坠感。
为什么会这样?
她不知道。
就像她无法解释,为什么大脑里全是同一个念头——被她看见,必须被她看见。
她不明白这种变化的由来,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希望她注意到她,记住她。
嘴唇微张,吐出一口气。
视线落在那个空位上。
等易清昭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那张桌子旁边了。
没有思考,没有决定,身体自动选择了最近的距离。
松香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被包围了。
易清昭站在严锦书旁边的桌前把自己的包放在桌子上。
是她的位置了。
仿佛卸下千万斤重担,整个人都有些虚浮。易清昭身体向前一步,将身体的重量卸了一部分给冰凉的桌沿。这才缓解了身体的无力。
严锦书侧过头,目光正好落在她手上,易清昭顺着她的视线低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在掐着手心,呼吸一滞,条件反射般松开手,扭过头坐下来,平复自己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
几个已经发紫的月牙出现在掌心。
易清昭指腹摩挲着那道淤痕,有些刺痛。
被看见了。
那个眼神落在她手心的时候,她仿佛被烫了一下。
湿巾被一只好看的手捏住一角递到面前,那只手纤细、光滑白皙,骨节分明。
摸上去应该很硬。
易清昭知道严锦书的手心是软的,温热的,就像是一块出锅有一段时间的年糕,糯叽叽,还有余温。
一阵风从身后吹来,吹在有薄汗的肌肤上,有些冷,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脑子里的混沌散了一些——清脆的蝉鸣声此起彼伏盖住她过大的心跳声。
"谢谢。"
她接过湿巾,有股淡淡的酒精味。
——还是酒精湿巾。
湿巾在手里又折了一遍才开始擦拭脸上渗出的汗。
"谁到啦——"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戴着无框眼镜的女人,看起来年纪不大,二十五六的样子,"严师这么早。"她随手将包放到门口的桌子上。
"嗯。"严锦书抽出纸巾擦了擦有些湿润的手指。
"诶?你教哪科啊?新来的吗?"女人把外套脱下,挂在靠背上,给自己接了一杯水,大口大口喝着。
易清昭手指捏了捏湿巾,抬起头看她,声音很平静,"物理,是今天才来的。"。
"哎呦,是理科啊,我这人最佩服的就是理科好的人了。我理科打小就烂,之前高中的时候数学考了17分,老师说他踩一脚答题卡都比我分高。"女人说着说着把自己逗乐了,"我说我不信,他就真的踩了一脚,扔那个机器上一扫,20分。"
易清昭见女人说完,扯了扯嘴角,对她笑了一下。
女人看向严锦书,正低头写东西。
"你多大了?刚毕业吗?看着年纪不大。"女人见没人回,有点尴尬,赶紧换了个话题。
"二十二。"
"果然是妹妹。"女人挑挑眉,"我是教二十七,二十八班英语的,叶芝芝,叶子的叶,芝麻的芝,叫我芝芝就行。"
"易清昭。教物理,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