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此时,似是心有灵犀一般,裴度目光微微一动,下意识朝远处街角望去。
那处街角有家糕点铺子,正是裴一常为他采买蜜饯点心的地方,檐角屋顶皆被白雪厚厚覆盖,素净得显眼。
他目光才落定,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自铺中缓步而出,蓝衫映雪,身姿潇洒。
这人竟比他预料中还要早了数日归来。
想来,或是江湖之上风波未停,楚留香又卷入了什么麻烦缠身的事,便急急赶回这方能令他心安之地,寻一处安稳慰藉。
又或是别离日久,山水相隔,那份藏在潇洒之下的牵挂与思念,早已一日重过一日,再也按捺不住,便提前踏上了归途。
裴度望着那道雪中身影,唇角几不可察地轻扬了一瞬。
他走入酒窖,寻出一坛珍藏已久的陈年佳酿,抱回茶室,轻轻搁在暖炉旁的案几上,静候故人踏雪而来。
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他便听见门被轻轻打开的声音。
楚留香并没有立刻来茶室,而是在他卧房找了一会儿,才渐渐地发觉他在茶室极其细微的动静。
“阿度,我回来了。”
楚香帅在裴门主面前坐下,只是把手里的糕点盒子放在案上:“现在要吃吗?”
裴度微微一笑,轻轻摇头:“不必了,待会儿便要用晚膳。”
楚留香摸了摸鼻尖,有些可惜地笑了笑:“那也罢了,只是糕点放冷了,风味便差了许多。”
裴度无奈轻叹一声,语气柔了下来:“既如此,你便打开吧,只吃一两块,倒也不碍事。”
楚留香立时眼睛一亮,笑着将盒子掀开,一股甜香混着暖意扑面而来。他拣了两块小巧精致的递到裴度面前:“铺子里的老板说,这是新春刚出的新样式,全城独一份。”
裴度接过,轻轻咬了一口,口感酥软,甜而不腻,微微颔首:“确实不错。”
他抬眼一瞥,便见楚留香虽坐着不动,目光却在糕点上打转,分明是早已馋了。裴度心头微暖,将盒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轻声道:“你也尝尝?”
楚留香却不接新的,反倒探过身,顺手从他手上接过那块咬了两口、还剩半截的糕点,径直送入自己口中,慢条斯理地嚼着,笑意散漫。
“都尝尝才好,剩下的归我便是。反正我一路赶回来,早饿极了,便是吃些裴门主剩下的糕点,也尝不出好坏。”
裴度眉尖微蹙,又气又笑,低低骂了一声:“真是轻浮。”
楚留香听得这一声骂,反倒笑得更开怀,轻声叹道:“唉,好久没被阿度这般骂了,乍一听,倒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话音未落,他便轻轻握住裴度的左手,掌心裹住他微凉的手指,又往自己脸颊旁蹭了蹭,初触碰时楚留香的脸上似还残留着风雪初歇的清寒,却又暖得真切。
裴度顺着他的动作,指尖在那张英俊的脸颊上轻轻摩挲片刻,眸中波光微动,笑意一点点深了上来,多了几分旁人难见的柔和。
楚留香垂眸望着他,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近来可有按时吃药?”
裴度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每日都依方服用,身子已大好许多,很快便能彻底痊愈。”
楚留香笑叹一声,眼底满是释然:“若早知晓易辰安医术如此精湛,我当初便该寻他,也能让你少受些时日苦楚。”
略一沉吟,他又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并无半分责备:“只是我不信,以暗门这般灵通的消息,你会不知道,易辰安极有可能能治你的旧疾沉疴。”
他虽这般说,心中却已明白,那时的裴度,本就无太多求生之念,纵是知晓世间有能医之人,怕也不会主动开口相求。
晚膳过后,夜色渐深,炉火正旺,留着一室暖意。二人各自洗漱完毕,屋中只留一盏柔和灯烛。
裴度已倚在床头,拥着被子看书,书页轻翻,气息安稳。楚留香只松松披了一件月白外衫,长发未束,带着几分浴后的温润水汽,缓步朝床边走来。
裴度指尖微微一顿,捻着书页的指节下意识轻轻压紧,心头已隐约猜到他要做什么。
果然,楚留香在他身侧轻轻坐下,身子微微倾近,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极轻极近的吻,声音低柔带笑:“阿度,还不睡么?”
裴度眉梢微挑,淡淡撇了撇嘴:“要睡你睡,别扰我看书。”
楚留香却不由分说,伸手轻轻将他手中书卷抽走,放在床头案上,顺势握住他的手,温声劝道:“灯光这般暗,久看伤眼。早些歇息吧,明日雪停天晴,冰雪初融,景致正好,我陪你出去走走,可好?”
裴度便索性往被窝里一躺,背对着楚留香窝了进去,拒绝道:“天冷,不想出去。”
楚留香盯着他清瘦的背影看了许久,静得裴度都忍不住要回头时,才轻声开口:“我听裴一说,你已经大半个月没出过门了。你不是有好几件狐绒大氅吗?穿上便不冷了,出去走走,对你身子也好。”
他将脸轻轻凑到裴度发间,呼吸温软,声音听着便有些发闷。裴度心头软了几分,终究拗不过他这般,轻轻应了一声:“……那好吧。”
楚留香立刻笑了,手掌顺势从他侧腰轻轻穿过去,小心地将人揽着翻了个身,面对面躺好,又细心替两人理好被角,掖好边角,才在他唇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心满意足:“这便好了,睡吧。”
裴度被楚留香稳稳抱在怀里,那人周身温热,便如同紧紧挨着一炉永不熄灭的暖火,暖意一点点渗进衣衫肌理。
纵使他身子尚未全然复原,依旧畏寒,此刻也只觉得浑身舒畅,连指尖末梢都暖融融的,再无半分寒意。
这般安稳踏实、心无波澜的安宁,是这些年颠沛沉浮的裴度,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滋味。
纵使楚留香不会时时刻刻守在他身侧,更不可能永远停留相伴,裴度也依旧觉得,此生至此,已是心满意足,安稳无虞。
他睁着眼,在暖融融的被里静静想了半晌,心头百转千回。
耳畔忽然传来楚留香极低柔的声音,带着几分困意,又满是细致的关切:“阿度,还不睡么?”
楚留香向来如此,只要裴度在身侧,目光与心思便总会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一刻也不曾真正移开。
裴度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楚留香虽看不见,却也知道他在笑。
裴度道:“没什么,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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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是白愁飞番外,第一人称,字数比较多。提前说明,番外并不计入订阅率,都是自愿购买[狗头][爱心眼][比心][摊手]
第198章 白愁飞番外
Part1.
我叫白愁飞, 也叫白幽梦、白鹰扬……愁是恨生不逢时、愁云蔽日的愁,飞是欲上青云、与天比高的飞。
我这一生,都在与天争命, 与人争势, 与心不休。无宗无门, 无父无母, 无依无靠, 自记事起,便在江湖的泥沼里摸爬滚打,因此早便看透, 这世间从无公道可言。
弱肉强食,胜者为王, 心不狠,则立不住脚;手不辣, 则成不了事。
我不甘做尘埃, 不甘做蝼蚁, 不甘一生都仰人鼻息, 看人脸色。
我要站到最高处, 要手握权柄, 要一言震江湖,一策动朝堂,要让天下人都抬头望我, 要让这世间所有的荣光,都为我一人而来。
这念头自年少时便深植骨髓, 如疯草蔓延,如寒刃藏怀,日夜不休地催着我拼杀争夺, 永不回头。
后来,我入了金风细雨楼,遇见了苏梦枕。
苏梦枕病骨一身,傲气千丈,一柄红袖刀,惊绝天下,一座高楼,收拢半壁江湖。他待我是真,视我为手足臂膀;我敬他,服他,却也从未甘心居于他之下。
他给我的是兄弟之谊,是倚重之权,可我要的,从来不止于此。我要的是江湖之巅的席位,是不必再屈居人下的风光。
我以为,我会顺着这条道一路走下去,扫清前路所有障碍,终有一日,登顶高楼,俯瞰众生。
偏偏有一人,叫我忍不住侧目而视。
第一次见易辰安,是在苦水铺。
那日天色沉郁,天青如墨翻涌银浪,雨丝密织连垂成幕,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碎雾,将整条长街笼在一片湿冷混沌里。
六分半堂伏兵四起,刀光破雨而来,杀气漫过檐角,我与王小石本是路过歇脚,无端被卷入这场生死围杀。
苏梦枕的红袖刀的确惊绝天下,病骨支离却锋芒不减,一刀破敌,势如惊雷,我看在眼里,心中确有叹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