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前又出现了那天那个躺在废墟中的男孩。他橘黄色的衣服垂在一动不动的身体上,显得那么宽大,包裹住的身躯又是多么渺小。
他今年几岁来着,十岁?十一?
杰森控制住语气中的情绪:“如果你担心一个人去会遇到什么没法摆平的事情的话,是的,我可以抽出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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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特与他的母亲也住在犯罪巷中的一栋六层公寓之中。
小皮特的父亲在他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丢下这个家庭直接离开了。大约是直接拎着所有的现金在半夜坐进卡车中,换了个城市想着重新开始没有妻子与儿子的生活。
而之后没多久,皮奎斯太太就染上了毒瘾——当你在犯罪巷这个地方过着狗屎生活时难以逃脱的宿命。
于是小皮特也拥有了一个糟糕到像是悲惨这个词本身一样的童年。
但是他一直是一个十分乐观的孩子,阳光而充满好奇心。在犯罪巷这个糟糕的地方足够显出几分可贵来。
他甚至跟着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在最初人手不够的时候干过一阵的义工。虽然也是为了一口面包,但是至少他选择了用自己的努力去赢得这些。
在敲门之前,斯蒂芬妮忽然道:“我们都见了这么多次了,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呢,‘喂’先生。”
杰森跟在她身后,沉默了一秒:“杰伊(Jay),just Jay。”
“好吧,杰伊,很高兴认识你。”
金发女孩耸耸肩,敲响了皮特家的公寓门。
公寓很破旧,昏暗的光线中只用肉眼就能看见腻在墙壁上的油污。
空气中还漂浮着令人不舒服的叶子般的味道。
杰森沉默无声地踏入公寓。
他把深红色帽衫拉链拉到了最高处,能感觉到小金属片不舒服地卡在他的喉结下方。
斯蒂芬妮倒是熟练而热情地和来帮他们开门的小皮特打起了招呼。
男孩歪七扭八地打着石膏,还拄着拐杖,却挤出一个笑容回应了她,在知道了杰森的身份之后还认真地感谢了他那天的帮助。
杰森点点头,选择把所有说话的机会都留给金发女孩。
斯蒂芬妮先依照莱斯利·汤普金斯医生的嘱托,询问了皮特出院以后的康复情况、是否有什么生活上的不便,还带来了少量镇痛与消炎的药品——因为像莱斯利这样称职的医生,从来不会在犯罪巷中一次性开下过多的这类药物。
皮特表示一切都好。
他看上去有些拘谨,但并不防备。
杰森观察着,意识到斯蒂芬妮,或者说她背后整个韦恩福利基金会,在犯罪巷中所得到的信任比他那天看到的还要多。
过了一会,斯蒂芬妮还拿出了一个小小的黑色袋子,塞到皮特手中。
“因为你是在韦恩企业旗下的工地上面出的意外。”她一板一眼地道,“根据工程法和一系列社会法的约定,你能拿到一笔不小的补偿。但是又根据一堆公司法的说辞,以及各种难搞的律师从中作梗,这笔财富我们没有办法一次性地给到你。你必须每个月来基金会这边自己来领取这笔钱。虽然第一次的我已经帮你取出来啦。”
皮特呆呆地接过袋子:“但是我,我是自己——”
斯蒂芬妮一把捂住男孩的嘴巴:“嘘,说什么蠢话呢。”
“哦对,这笔补偿至少可以领取十二个月,至于之后的话,我想,哪怕在最近一堆意外之后,韦恩基金会准备建造的庇护所总应该能够投入使用了。”
然后,他们终于提到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皮特,你的母亲呢,她这现在在哪里?”
男孩的眼角忧心忡忡地垂下来,他指了指一个房门紧闭的房间:“自从我昨天回来之后,妈妈一直都没有起床过。她,她说着一些很奇怪的话,一直在床上仰着头,好像在看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杰森沉默地看着男孩,从他的眼底瞥见了熟悉的恐惧。
对于空空荡荡的公寓,对于举止异常的亲人,对于自己越来越沉入黑暗的未来。
是毒品,还是某种新型的、能够为一个普通瘾君子带来强烈而前所未有的刺激的那种。
杰森对这一切太熟悉了。
自从踏入这间公寓之后,他就控制不住地回想起凯瑟琳,回想起自己不断挣扎的童年。
“你愿意带我去看看她吗?”斯蒂芬妮轻轻问道。
皮特点点头。
在斯蒂芬妮与男孩站起身朝着房间走去时,她在身后对着杰森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在外面等着就行。
“妈妈,我可以进来吗?我带了一个基金会中认识的朋友过来。”
杰森看着那扇房门在男孩手中缓缓旋开一条缝,某种更加浓烈的味道从中传来。
这让凯瑟琳曾经瘦削的身影在他面前变得更加清晰起来。
如果说他对塔利亚的印象,是她身上一直环绕着的某种淡淡的异域熏香;而他对希拉·海伍德,那个一把将他推向了死亡的生母的印象,是那与她短暂相处时一直萦绕着的香烟味。
(然后这点淡淡的薄荷烟味很快就混入了血腥味,变成了某种更加灼热而窒息的烟雾。)
那么到他人生中第一个被赋予了“母亲”这个身份的女人身上,那份久远得快要褪色了的记忆,就是这种令人厌恶而晕眩的味道不断压在培根土豆、芝士意面和散发着阳光味道的旧衣服味上面。
杰森下意识地把自己的视线从那条门缝之中扯开,扭过头去看向别处。
忽然,卫生间洗手台上的某一点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杰森没有发出半分声响地走到洗手台前,取出随身携带的工具,从那边提取到了一点古怪的白色粉末。
他想起了蝙蝠侠先前对黑面具正在运输的货物的揣测,以及自己刚刚对于新型毒品的猜想。红头罩神色一凝,把这点样品收进口袋中,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地坐回沙发上。
他不知道金发姑娘具体在里面看到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当他在帮忙把另一批斯蒂芬妮让他一块拎上来的东西(都是些生活用品)放进公寓之后,女孩就没再多说什么,直接带着他离开了。
还是上一次的那家披萨店中,同样的靠窗老位置,斯蒂芬妮和杰森面前摆着一份披萨,前者正不断狼吞虎咽着。
“虽然我本来说要带我朋友来试试这家店的,但是她现在还没有空出时间来,我想我的优惠券只能先便宜你了。”斯蒂芬妮指了指塞满了各种食材的披萨,“试试?这真的很好吃。”
杰森拿起一片,小心地没让黏连的芝士丝落在桌面上。但他咬掉了最中间的那口之后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斯蒂芬妮看着那个一直都维持着一种非典型硬汉形象的青年,忽然就这样举着半片披萨看向了窗外。
“你们还会为了这个事情做些什么的吧?”杰伊说。
斯蒂芬妮知道他在说什么。她在内心深处给这个青年先前就贴上的“犯罪巷潜在关怀人群”的标签上附上了更多一条佐证。
至于他问的这个问题,搅局者想了想,她至少之后肯定是要把刚才了解的信息同步一份给蝙蝠侠与红罗宾的,毕竟这涉及到莫名流传开的新型毒品。
于是斯蒂芬妮点了点头:“当然,我们会……我们至少能够给这个小小的家庭长久的一些支持。如果皮奎斯夫人能够稍微控制住一些,或许……”
“你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吧。如果让她知道那笔钱的存在,她会在每个月的第一周就全把它们交给药头的。”杰森静静地看着她,“而这时候你又指望小皮特能够做些什么呢。”
搅局者战栗了一下。她想起了自己同样有着毒瘾的母亲。
从她第一次见到杰伊开始,她内心蝙蝠与犯罪巷共同作用的那个部分就一直亮着醒目的红光。于是搅局者就一直带着一种观察的态度和这个神秘的男人接触着。当然这并不是布鲁斯式的防备,更像是女孩内心下意识地探究欲作祟。
可是在这一刻,杰伊湖蓝色的眼睛从披萨的热气后面望过来,她忽然就生出了一种自己在这一刻也被看穿了的错觉。
斯蒂芬妮下意识扯了一个笑容:“总有办法的,至少我认识一些人能够给皮特继续提供一些支持的。”
不过,没等女孩继续说服自己与杰森,她摆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哦,等等,我有个消息。”她抓起手机,然后眉梢一挑,从椅子上蹦起来,“我可能要失陪一下,有点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