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都往里撤了一步,重整旗鼓。
斯内普努力维持自己不善的语气:“你向他承认,是我的……亲戚?”
“不。”普拉瑞斯说,“我告诉他,'混血王子'的'Prince',和我的'普林斯'没有任何本质上的区别。”
斯内普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松了口气还是其他什么。他只说:“走吧,邓布利多在等你。”
“不。”普拉瑞斯断然拒绝,“先生,我现在不打算去了……”
“小姐,你不冷静。”没等她说完,斯内普就打断了她的话,“你在闹脾气。”
“是,没错。”普拉瑞斯面无表情地说,“我在闹脾气,不可以吗?”
“反正德拉科还躺着,没机会干点什么好事。您凭什么,不允许我发这个脾气?”
斯内普突然沉默了,像卡住的电视机。他没想到,普拉瑞斯竟能以如此理性的方式闹脾气。一开始,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普拉瑞斯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却不曾想这孩子竟然认认真真考虑过大局。
他是这样教育这孩子的吗?
是他令这孩子,即使发火也要考虑那么多事情吗?
“对不起,普拉瑞斯。”斯内普终于开口,可他却出一句近乎残忍的话,“不行。”
烛火摇曳的走廊上,斯内普大踏步走在前头,普拉瑞斯缓缓地走在后头。
和早晨相比,斯内普没有放缓脚步等他唯一血脉相连的孩子,却毫不怀疑她会跟上来。
他留出一段长长的距离,留给普拉瑞斯消化的空间,也留给他自己收敛情绪的空间。
斯内普漆黑的斗篷远远映在普拉瑞斯黑色的眼睛里,令普拉瑞斯不由反复咀嚼他说过的话。
十分钟前,他对普拉瑞斯说:“对不起,小姐。我本不应该阻止你的报复,毕竟十七岁的我自己比谁都记仇。”
“可小姐。”斯内普转身看向雨幕,声音渺远,“比今天你看到的更严重的事情,无数次发生在我面前。”
“每一天,有人倒下,而我只是看着。”斯内普喃喃自语般重复了一遍,“只是看着。”
普拉瑞斯见过幽灵,却没有真正见证过谋杀。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不是西尔维娅谋杀迪普尔,而是修道院的孩子病死。
无论梅恩修女如何责罚普拉瑞斯,也不会把对她的惩罚与死亡挂钩。因而,普拉瑞斯只见过白色的棺木被鲜花环绕。
那时候,她远远站在人群中间,和其他孩子一样为离开的同伴悼念,目送其回归主的怀抱。
普拉瑞斯以一种请教的语气问:“先生,我以为您并非第一次面对死亡。”
这是普拉瑞斯一直无法理解的一件事,也是她在二年级时努力学习的一种感情——为陌生人的生命而痛苦。
是,她舍不得任何亲密的人死去。
但在那些孩子死去之前,道林神甫并不和她们有多么深厚的感情。有一些,他甚至只知道她们的名字叫什么。
神奇的是,当她们死去,事情就变得大不相同了。道林神甫会为她们流眼泪,悔恨自己没能做到更好,没能让她们在真正完成自己在人世间的游历后再回归主的怀抱。
普拉瑞斯最无法理解的是,这竟然是道林神甫发自内心的情感。而梅恩修女,即使是她不喜欢的孩子死去,也是会掉下真实的眼泪。
就好像当一个人死亡,她就变得值得所有人为她难过一样。
「如果我死了。」
「这些人也会为我难过吗?」
「哪怕她们曾经百般折磨我?」
斯内普教授并非第一次经历战争,不是吗?十多年前他就已经为伏地魔服务,是伏地魔看重的手下。
为什么时至今日,他却开始为陌生人而感到难过,以至于无法在普拉瑞斯面前保持平静,只能把目光投向雨幕之中呢?
普拉瑞斯不知道,这也是斯内普在问他自己的问题。
何以一个见惯了死亡的巫师,何以一个掌握无数黑魔法的巫师,何以一个曾为黑暗服务、促成过死亡的巫师,竟会为一个人陌生人死在自己面前……而痛苦。
“小姐,战争就是这样,谋杀不会因为没有在你的面前发生而消失。”斯内普背对着普拉瑞斯说,“它是公平的,公平到近乎残忍,残忍到如此容易。”
斯内普从没有如此细致过,他和缓地说:“或许倒下的不是你的教授,却会是其他人的教授。或许死去的不是你的亲人,却会是其他人的亲人。或许被谋杀的不是你的爱人,却会是其他人的爱人。”
他深吸一口气,回过头对普拉瑞斯说:“或许死去的不是你自己,却会是其他任何一个他们自己。像你一样年轻,像你一样有才华,像你一样聪明,像你一样——关心自己的亲人和爱人。”
斯内普从没一次性对普拉瑞斯说过那么多话。他总是默认普拉瑞斯能轻易领悟那些知识,却在面对“死亡”这个话题时表现出前所未有的耐心。
普拉瑞斯看着斯内普那双和她相似却又更加成熟的黑眼睛。
一样的黑眼睛,一样的黑头发,相似的才华和不幸的过往,流淌在不同身体里部分相同的血脉……斯内普站在走廊尽头被雨水打湿,普拉瑞斯所处的方位却是干燥的。
普拉瑞斯又问:“先生,有人把这些事,告诉十七岁的西弗勒斯·斯内普吗?有人这么教导他吗?”
轰隆——
雨愈加大了,把斯内普的斗篷彻底打湿,黏糊地贴在他身上。即使如此,他却也不愿意走向普拉瑞斯,去到干燥的地方。
“很遗憾,小姐。”斯内普说,“那时他一无所有。”
——直到命运让他在真实的经历中体悟这一切。
之后,这对另类的师生向彼此说了些什么,普拉瑞斯没有再继续回忆下去了。
因为她已经被彻底说服了,被说服暂时在这件事上放下她的报复。
说服普拉瑞斯的,不是嘴上的道理,而是那真实而动人的情感,来自她其实并不善表达的导师。
普拉瑞斯想,或许斯内普教授告诉自己这些他亲身体会的感悟,不止是为了让她开口说出食死徒们的谋划,还为了教导他眼前的学生、教导他过去那个年轻的西弗勒斯。
斗篷被魔法烘干了,随着斯内普的脚步而被风鼓起,像一面黑色的引路旗帜。
“我真高兴你这时候还愿意来到我面前。”邓布利多微笑着说,“孩子,来一杯巧克力奶怎么样?”
“谢谢。”普拉瑞斯用礼貌的口吻说,“我不需要这个也能控制我的情绪。”
邓布利多并没有为他惯用的安抚人心小伎俩被拆穿而尴尬,他只是慈爱地说:“普拉瑞斯,对情绪友好点。它是我们一个可爱的朋友,有时候我们需要它来让自己变得更强大一些。只是偶尔它也会变得调皮。”
普拉瑞斯眨眨眼睛,求教一般问道:“是我让您的时间变得如此充裕吗?”
咳——
斯内普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到底是谁教她用最礼貌的语气说最不礼貌的话的!
邓布利多闻言哈哈大笑:“我想是的。感谢你,普拉瑞斯!”
“不用谢。”普拉瑞斯坦然接受了这一点,“其实我有点惊讶您竟然还记得这件事。”
一阵没有硝烟的唇枪舌战后,邓布利多终于回归正题:“西弗勒斯说,你有事情想告诉我,对吗?”
“消失柜。”普拉瑞斯直白地说,“韦斯莱兄弟把蒙太塞进消失柜里,那让德拉科发现了霍格沃茨与外界的通道。”
“那不属于霍格沃茨,也不属于外界,介于两者之间。值得庆幸的是,它是坏掉的。”普拉瑞斯条理清晰地说,“不幸的是,德拉科在炼金术上颇有天赋。”
于是,德拉科指望通过谋杀邓布利多弥补父亲的失败,指望通过破坏霍格沃茨的全方位保护而立功。
前者是他被要求完成的,后者是他主动揽下的。令他痛苦的是,他发现前者他做不到,后者他却步不前。
“为此——”普拉瑞斯垂下眼眸,“他饱受折磨。”
邓布利多沉默了,良久,他叹了口气:“你呢?普拉瑞斯。”
“什么?”普拉瑞斯愣了一下。
“你也为他而饱受折磨吗?”邓布利多温和地说,“这半年多来,你的心里也不好受吧?”
普拉瑞斯感到不理解:“邓布利多校长,为什么您总是在他人需要宽宥的时候残忍,在他人果决的时候变得善解人意?”
第187章 普拉瑞斯的报复
邓布利多仍然慈爱地笑着,甚至表情中多了一些莫名的欣慰。他颇有些固执地进行之前没做到的事情——把巧克力奶从桌子的另一端拿到普拉瑞斯面前。
在普拉瑞斯拒绝之前,邓布利多温和地说:“喝了它,你会多一些力气反驳我,不是吗?”
邓布利多的话效果很好,普拉瑞斯接受了这杯热腾腾的饮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