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逐渐清醒过来坐了起来。
窗外慢慢下着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窗户上,风裹着湿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带来几分凉意。
裴漱玉偏头看向坐在阴影处的男人,拧了一一下眉,敏锐的察觉到洛宽景情绪有些不对劲。
王爷的腿虽然已经好了,却很少出门,今日出门这么晚才回来,又一直不上床睡觉,想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雷声一阵阵响起,轰鸣声撞在屋梁上,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映在洛宽景脸上,映出他眉宇间凝聚的几分阴沉。
裴漱玉想了想,掀开被子下床走了过去。
屋里没有点蜡烛,窗外的雨声和雷声愈发清晰,外间仅靠窗外透进的微光,勉强能看见男人端坐案前的身影。
“王爷。”她轻声唤道。
洛宽景抬眼,眼底的沉郁还未散尽,糅着烦躁与冷意的深色。
见到是她,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柔和,“被雷声吵醒了?”
裴漱玉点了下头,“嗯,今夜这雷声好像格外的大。”
她走过去坐在他身侧,问他,“王爷怎么不睡?有心事吗?”
洛宽景沉默了一瞬,“本王忽然想到从前看到的一本书。”
“书里面说,一个猎户养了一只老虎和一只狼,他对它们视如己出,每日上山捕猎,总先挑最肥的肉喂它们,夜里还守着它们的兽舍,怕它们受冻。”
裴漱玉眸色微凝,隐约猜到他话里有话,却只轻声接道。
“这猎户倒真是心善,虎狼本是猛兽,竟也肯这般用心养着。”
“是啊,用心到忘了它们的本性。”洛宽景抬眼,声音比窗外的雷声还要沉。
“后来猎户年迈,捕不到猎物了,家里存粮也空了,那日他病得起不来床,迷迷糊糊间,竟听见兽舍里传来撕咬声。”
“等他撑着身子过去,只看见地上沾着血的兽毛,老虎和狼,为了争抢他藏着的半块干粮,打了个你死我活,连他的呼唤都置若罔闻,后来它们实在是饿极了,一起杀死了猎户,把他分尸吃进肚子里。”
裴漱玉心头一震,有些明白但又有些不明白,她抿唇沉默。
洛宽景瞥了她一眼,见她垂着眼帘,长睫颤得厉害,便知她懂了几分,却又有些疑惑不解。
“你知道本王的生母是谁吗?”他问。
裴漱玉点头,“知道,是先皇的淑妃。”
顿一顿,又补充一句,“也是沈家的养女。”
“本王的生母被沈家收养,在太后被陷害进冷宫时,被沈家送进宫,有了她的帮助,太后才能从冷宫出来。”
洛宽景语气平静,不带什么情绪,“她本可以活下来,但却因为算命先生的一句话死了,”
裴漱玉心中发颤,猛地抬头。
“本王时常不懂太后为何看本王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丝愧疚,如今才明白了过来。”
“先皇遇到的算命先生,是沈家安排的,本王生母提前生产,也是沈家的安排,沈家已经有了太后,不需要再出一个位份高的嫔妃。”
“太后是沈家嫡女,有沈家血脉,所以沈家选择了她,抛弃了本王的生母。”
“去母留子,是沈家为她选择的结局。”
“但沈家却还要利用她的孩子,也就是本王来为太后母子争宠。”
洛宽景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沈家的这个计划很成功,因为算命先生一句话,先皇便对本王十分宠溺,本王想要什么,先皇立马送到本王手中。”
裴漱玉指尖微颤,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今日会听到这么深的秘密。
太后一直对王爷视如己出,当做亲生孩子一样对待,是因为愧疚,愧对淑妃?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雷声炸得窗棂发颤。
洛宽景抬手揉了揉眉心,垂下的眼眸中满是疲惫。
他从前只是猜测,却不敢深究。
如今猜测成真,他一直以为的亲情,先皇的喜欢,都不过是因为一场算计,利用。
“王爷……”裴漱玉见他这般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轻轻开口。
“夜深了,睡觉吧。”
洛宽景缓缓抬眼,眼底的疲惫里掺着几分茫然,“你说,太后对本王,有几分真心?”
裴漱玉一时沉默住。
若是她不知道这件事,一定会说太后对王爷视如己出。
但现在她有些犹豫起来。
当年的事,太后或许有苦衷,她或许想保住淑妃,也或许她不知道沈家的计划,这一切除了太后自己以外,无人得知。
窗外的雷声渐歇,雨声也柔了些。
洛宽景沉默良久,忽而朝裴漱玉伸手。
裴漱玉愣了一下,把自己手放在他的手上,他牵着她的手,起身来到床榻边。
“夜深了,睡觉吧。”
裴漱玉偏头看了他一眼,借着窗外透进的雨光,能看清他紧蹙的眉峰和眼下淡淡的青黑。
她眉目间闪过一抹担忧,轻轻“嗯”了一声,却没闭眼。
在她印象里,王爷一直都是强大的,整个大周有谁能十五岁单枪匹马入敌营,砍下敌军首级?
哪怕军中遇到叛徒导致双腿残废十几年,他也从未有过半分颓态,始终是那个运筹帷幄,足智多谋的战神秦王殿下。
他从未流露出这般脆弱的模样,像是一个被戳破了的护身铠甲,露出内里藏着的疲惫与迷茫。
洛宽景躺下身,背对着她,呼吸却有些不稳。
裴漱玉犹豫了一瞬,轻声开口,“王爷,我想,太后对你应该是真心的。”
“十几年前,我们成婚后你去了战场,那时我怀有三个月的身孕,面对偌大的王府,我不会管理,我非常惶恐,是太后接我进宫拉着我的手宽慰我,让我好好的养胎,派了嬷嬷来教我怎么打理王府中馈,我跟着嬷嬷学了很多。”
“太后还说边关战事吃紧,王爷不是故意在刚成婚就丢下我不管。”
“在两个孩子出生后,太后对他们非常喜欢。”
“太后非常喜欢烟烟,王爷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烟烟长的像王爷,太后总说烟烟跟王爷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就连性格都非常相似。”
第285章
裴漱玉想到太后有一回跟她说的话。
——烟烟不仅容貌跟景儿很像,就连性格都很像,从不会吃亏,不过烟烟比景儿更聪明一些,她更懂在不得罪人的情况下,为自己争取利益,该张扬的时候张扬,该沉默的时候沉默。
但景儿不同,说话更为直接,狂妄不羁,放浪形骸,因此得罪了很多人,但好在他有这个实力可以保护自己。
但有的时候,太过张扬狂妄不懂得低调,并不是什么好事,若是他能稍微沉稳一些,或许就不会被小人算计,不会一辈子只能坐在轮椅上。
想到这里,裴漱玉觉得太后对王爷应该就是真心的。
若不是真心,太后怎么会这么了解王爷的性格,怎么会这么喜欢烟烟和昭昭。
她能看得出来,太后是真心喜欢两个孩子的。
她被接回侯府,从未学过管家,突然嫁进王府,她很迷茫,是太后派了宫里的嬷嬷来教她怎么管家。
若不是太后对王爷格外关心,她又怎么会让嬷嬷来教她管家?
裴漱玉见洛宽景没什么动静,又继续说,“有一回,我胆大的问太后,为什么一定要王爷你娶我为妻,明明外面在传是我算计的王爷,都说我是个攀附权贵的坏女人。”
“太后说,她与我祖母自小就认识,在她五六岁的时候意外被人贩子拐走,同一辆马车里最大的孩子是我祖母。”
“她很害怕,是我祖母一直保护她,给她抢食物,后来她们一起获救,就一直有联系。”
“我怀孕的消息被裴梦婉透露出去,祖母进宫去见了太后,太后说我祖母喜欢的孙女一定不会是心思不纯的人。”
说起侯府老夫人,裴漱玉语气中带着几分惆怅,“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又一次被祖母救了。”
“王爷,太后或许并不知道沈家的计划,也或许知道,但她对你,对我,对我们两个孩子都是真心喜欢的。”
洛宽景的身体动了动,缓缓转过身看着她。
沉默片刻,轻叹一声,伸手将她紧紧拥住,把脸埋在她的脖颈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沙哑。
“我自小把太后当做自己的亲生母亲,把陛下当做自己嫡亲兄长敬重。”
裴漱玉任由他抱着,抬手轻轻抚摸他的长发。
“八岁那年,我被一个皇兄推进水里,染上风寒,昏迷了一天一夜,太后守了我一天一夜,虽然我已经教训了把我推进水里的皇兄,但被陛下得知后,依旧出手让他被废除皇子身份,连带着他的母妃也被贬,被送进冷宫。”
洛宽景的声音闷在她颈间,“我到现在依旧记得太后看到我清醒过来松了口气的样子,记得陛下望着我时担忧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