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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书屋 > 综合其它 > 孤星 > 第68章
  
  
  这一句她没注意听,她在拍桌上的菜,动作一模一样,全神贯注找角度的眼神也一模一样,菜上来谁都不许动筷子,妍妍脾气再急也得忍着,椰奶小丸子的香味勾得她直咽口水也不敢说一个不字,没人敢让妈妈不高兴,她在浴室吼了女儿,自己摔了门出去了,妍妍和爸爸在浴室里面面相觑,商量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给妈妈道歉,还得悄悄的,像在密谋叛国。
  人和人看事的角度是那么截然不同,她竟然觉得自己是家里最无关紧要,最被忽视的一个。
  “她还喜欢写替身文学。”他支着下巴笑。
  “对啊,”妮娜已经在朋友圈排列九宫格了,“她写替身文学写得最好嘛,那一本人气也最高,老毒枭是女主初恋的替身,俩人长得像,都是高鼻梁,深眼窝,狭长的眼睛,但初恋是缉毒警,卧底在老毒枭身边,老毒枭一直知道自己的女人和自己的亲信有一腿,到最后硬是把缉毒警给虐死了,女主也自杀死了,嗨,虐死我了,看那本我哭了好几次呢!”
  “哈哈,”顾俊仰头大笑一声,“这俩人还真是正义的化身,就没人同情一下弱小可怜且年迈的老毒枭么?每一次看见那女人留下的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都得想起她,恶心得要死,又庆幸她们长得像,还能看她再长大一次。”
  “咦!顾老师你怎么……”妮娜抱着手机嫌弃地看他,“你怎么能同情那老坏蛋呢?老坏蛋的深情比草贱,再说了人家哪里弱小可怜了?东南亚大毒枭啊人家是!”
  “东南亚大毒枭?”顾俊笑得脸都红了,醉意上来,眼睛缓慢地眨呀眨,“连我都知道这种事情要先杀女的,在男的面前杀,把情报套出来,就算套不出来也送这对野鸳鸯一起上西天,还留着让她自己死?”
  “他先送男的走,是给她机会回头呢,还毒枭呢,废物一个。”他枕着椅子嘟囔完,抹一把脸坐起来,温柔地看着妮娜,
  “还有,替身文学?谁会和替身在一起?什么都一样,才知道什么都不一样,自己找罪受吗?”
  “顾老师,你……”妮娜总算是回过味来了,她觉得嘴巴发干,把手机放在桌上,呆呆地望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吃好了吗?走吧。”顾俊说着晃晃悠悠起身,去买了单,妮娜跟着他出去,扶住他。
  暧昧的蓝色霓虹灯渐变成粉色,洒在他醉得酡红的脸上,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抱住她,感受着她的心跳,纤细的骨骼,再一次觉得人类真是可悲的物种。
  他一直觉得如果有一天人类进化得足够完全,就会进入完全理智的状态,不再有可悲的无用的情感,或者完全退化,只吃饭,睡觉,交配,繁衍,正如此时此刻,他完全有理由和怀里年轻的躯体度过一个疯狂的夜晚,抚慰他长久以来没被抚慰的欲望。
  但可悲之处就在于,人类进化出了爱,一无是处却足够毁灭一切的东西,他竟然对“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星体”这件他习以为常并奉为神邸的真理感到恐惧,孤独不再是怡然自得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连他父亲都保持边界,他之前有多享受孤独,现在就有多恐惧孤独,因为他明明白白地想象得到,后面的人生有多漫长,来来往往的人都不是他想见的人,发生的一切……
  他老了,第一次要重新配眼镜,没人嫌弃地嘲笑他:“老东西戴老花,眼睛大得跟蛤蟆似的!”
  第一次忘记带手机出门,没人在楼上对着楼下喊:“唉你什么情况啊!手机!手机没带!”
  第一次送女儿去上大学,只能一个人收拾她的行囊,没人在深夜分担他的忧虑,躺在他身边像捋狗毛一样捋他的背,“哎呦好啦,考上大学不是好事儿吗?现在上海有几个人能考上大学的?她走了你总该能陪我回兰州了吧?陪我骑马听见没?”
  发生的一切都只有他一个人记得,并在死后带入坟墓,这种感觉犹如行走在沙漠,地球消失了,森林,鸟儿,叮咚的溪流,美丽的鲜花……都没了,四周只有漫无边际的黄沙。
  “她让我用心想,”他抱着妮娜,笑着说,“想要不要把她忘了,开始新生活,聪明吧?这就叫先发制人,但她也老实,我打电话问她要抚养费,她就真以为我只是想要抚养费,我说我们纠缠这么久,她就真觉得该一刀两断,都没细想,到底是谁纠缠谁。”
  “现在搞得……”他笑着松开妮娜,往后退一步,“我成了比草贱的老坏蛋,送走了她的小白脸,眼睁睁看着她沦为众矢之的,把她往死路上逼,自己转身又去找小姑娘了,你猜她现在是不是正奋笔疾书写咱俩的床戏呢?这下可好,她又要收获一大批素昧平生的,最懂她心的读者了。”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妮娜,扬手挥开她被风吹到他衣服上的头发,
  “顾老师也叫了这么久了,今天算是给你上一课,我觉得也是真正重要的一课,比贷款业务对你有用得多,老婆出轨了,老公在支行加班到凌晨两点也不离婚的原因,你觉得是为了什么?以后少对着有妇之夫说爱,不尊重他也不尊重你自己,更不尊重你说的爱。”
  “好啦,今天就当是给我提前践行吧妮娜,”他歪着头端详她,“下个礼拜的践行酒就别来了。”
  顾俊说完转身,拦了一辆出租车,“去奉贤。”
  可当他一天当中第二次走进那漆黑的感应灯都不亮的楼道,他又听到了那个男孩的声音,“她不在。”
  他一路吹风,酒醒得也差不多了,可即便如此,在看到他模糊的身影的那一刻还是心里咯噔一下。
  男孩站在家门口,纱门外,拎着一袋东西,戴黑框眼镜,穿黑色恤,牛仔裤,寸头,身高,白皙的皮肤,都一样。
  “她去哪儿了?”
  没有回应。
  “呵,今天见鬼了?”他转身往男孩的方向走,“小伙子长这么精神,怎么不出来说话?”
  可男孩站在原地,既不往前也不后退,等他走近了才发现,不是,完全不像,五官气质都不像,他眼睛很圆,很明朗,没有那人阴森森的腔调。
  他站住脚步,再懒得往前走,又问一遍:“她去哪儿了?”
  “你有别的女人了就不要再纠缠她。”他很平静,也很坚定。
  顾俊笑着看他一眼,转身上了楼,铁门紧闭,里面的木门也紧闭,门缝里没有一丝光亮透出来,他敲门,没回应,再用力敲,敲得邻居大妈打开门刚要破口大骂,看到顾俊又犹豫了,转而把门合成一条缝,语气警惕又冷硬:“小姑娘下午就走了,敲两下没人么就不要敲了呀!”
  “她去哪儿了?”他觉得自己像复读机,可谁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伐晓得!”门咣的一声就摔上了。
  感应灯两秒后就灭了,楼道恢复了漆黑,只有他的手机屏幕是亮的,
  “您好,你拨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第50章 学校,操场,和野孩子
  “有信号吗?”
  “没有啊……”黎佳把手机举得高高的,转了一圈,还是只有一格信号,胳膊放低点,一格都没了。
  “跟你说没有,你还不信。”
  周行知在她旁边叼着烟,悠然迎着风往上走,黎佳来的是时候,这两天刚下过雨,空气潮湿,青草的芳香和花香盖过了土味,呼吸畅快。
  “没关系,”黎佳把手机收起来,轻快地笑,“离开上海的时候交接过工作了,我一个小职员,又没客户联系我,能有啥事儿啊,没信号就没呗,我本来就不爱玩手机。”
  “家里人呢?”他走在她前面,随意望着山路两旁墨绿的松柏,泥泞的土路溅得他裤腿上都是黄泥,他看都没看一眼。
  “家里人就更不会联系我啦!”黎佳跟在他后边笑,“我现在都不跟我妈说话,我爸偷偷发微信给我,发不完的牢骚,都六十几岁的人了,还做暴富梦呢。”
  “我说你老公。”
  “他?”黎佳两手插在防风衣口袋里,更觉得好笑了,“人家要开始新生活了,还联系我干嘛?”
  “这么快?”他嘁一声,回头对她奚落地笑,也不知是在奚落谁。
  “离婚了,就是自由身,再怎么样人家没在婚内出轨,女儿也一个人带到现在,我作为过错方也没什么好说的。”
  “看不出来,”周行知返身几步,走到黎佳身边把她身上的包取下来,像甩毛巾似的一甩就甩到自己肩膀上,轻飘飘地接着往前走了,“我有撒说撒,你别生气,看不出来你是出轨的人。”
  “我自己也想不到啊,你要是读书那会儿跟我说我以后长大了会婚内出轨,我死都不会相信,也不能接受。”
  黎佳拂开被雨露浸湿贴在脸上的头发,“人要是不亲自结一次婚,什么都想不到,你想要的他给不了,但他把他觉得最重要的都给了你,就连遇到同一件事,两个人的看法和感受都不一样……除了孤独还是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