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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城。
  这两个字,今夜第二次重重敲在嬴政心坎上。
  “黑冰卫对那几家粮商的监控呢?”
  “铜料去向依然成谜,但截获了他们与外郡一封密信,用的是很古老的暗语,正在破译。不过,其中一家粮商在云阳县的掌柜,三天前恰好回乡探亲,而他的连襟,是云阳县负责统计民户,核定折钱数额的田啬夫手下的一名书佐。”
  一条条看似零散的线索,在苏苏的数据图谱和嬴政的脑中,逐渐勾勒出模糊却险恶的轮廓。
  “他们的手,伸得够长了。”嬴政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从市井流言,到黑市粮食,再到军营后勤,甚至基层吏员,这是想织一张网,把新政困死在泥沼里。”
  “要收网吗?”苏苏问,“那几个散播流言最卖力的,黑冰卫已经锁定了。”
  “不。”嬴政摇头,“网还没织完,现在收,只能抓到几条小鱼。寡人要看看,他们最终想把这网,罩在谁头上。”
  他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令顿弱,对那几个散粮的黑市点,秘密控制,但暂不抓捕,只记录所有交易者。令王翦,将计就计,对外称霉变冬衣已妥善处理,并嘉奖了及时发现’的仓库吏员。令吕不韦……”
  嬴政顿了顿:“明日朝会,寡人会下旨,将徭役折钱试点,从三县增至五县。包括云阳和泾阳。”
  苏苏:“你是在加注?逼他们出更多的牌?”
  “既然是局,不妨把赌注加大。”嬴政嘴角微勾,“他们想制造混乱?寡人就给他们更大的舞台。倒要看看,是他们先搅浑水摸到鱼,还是先在这浑水里,淹死自己。”
  他回身,看着苏苏:“盯紧雍城方向的一切异动,尤其是成蟜。”
  苏苏问:“你怀疑他?”
  “寡人希望不是。”嬴政道,“但若真是他,寡人会很失望。”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次日朝会, 果然有数名宗室、儒臣联名上奏,言及市井流言汹汹,请大王缓行新政, 以安民心。
  吕不韦当场出示孟氏铁坊以次充好的铁证, 水力锻锤的效能数据、以及初步核算的徭役折钱官府收支平衡表,条分缕析, 驳得对手哑口无言。
  嬴政最终拍板,新政继续, 盐铁专营按计划推进,“徭役折钱试点扩大至五县,并申明凡有借新政之名, 行贪墨、滋事、传播谣言者, 严惩不贷。
  退朝后, 嬴傒与几名老者交换了一个阴沉的眼神。
  而成蟜, 在接到那份扩大试点的诏令副本时,将自己关在房中许久。再出来时, 他唤来一名绝对心腹的老内侍, 低声吩咐了几句,并将那卷已被他攥得温热的帛书,塞进了对方手中。
  同日,云阳县。
  官府的告示刚刚贴上,公布徭役折钱的具体钱数。人群围拢观看,议论纷纷。
  人群里,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年轻妇人, 牵着身边五六岁男孩的手, 仰头仔细看着。
  她是婉娘,丈夫去年战死在上党, 家里只剩下她和幼子,以及体弱的婆母。
  按照新法,她家本可免役,但若能折些钱,日子总能宽裕一点。她在心里默默算了又算,三百钱能买两石粟米,还能扯几尺厚布给娃儿做过冬的棉衣。她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甚至有点微弱的期盼。
  大多数农户算了算,觉得这钱数虽不算丰厚,但也算公道,比白白出工耽误农时强。
  但在人群边缘,几个看似普通的汉子互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人便蹲下身,捡起根枯枝,在尘土上划拉起来。
  “这位嫂子,老哥,给你算笔实在账。”他对着晚娘和身旁一个眉头紧锁的老农低声道,枯枝点着告示方向,“按这价,你家三个能服徭役的男丁,全折成钱,喏,就这么个数。”
  他在土里写了个数,“够干啥?去岁一头健牛犊什么价?差得远哩。官家这哪是买你的工,这是薅咱身上的羊毛呢。”
  老农盯着土里的数字,嘴唇嚅动了一下,本就深刻的皱纹似乎又嵌进了几分愁苦。
  婉娘却听得心里一慌。她没有三个男丁,可这人口气里的笃定和绝望,让她刚刚升起的期盼瞬间蒙上了阴影。她不由得把儿子往身边搂得更紧了些。
  另一人立刻接口:“可不是?我还听说,泾阳县定的价比咱这儿高两成。这里头没点说道,谁信?”
  “唉,说是折钱,怕是变着花样收钱。回头渠要修、路要铺,人从哪来?还不是得摊到咱们头上,可钱,早进了官囊了。”
  几声叹息,几句私语,像带着钩子的风,刮过人群。
  婉娘低下头,看着儿子懵懂的眼睛,又想起家里快见底的米缸和婆母的咳嗽声。
  那三百钱,突然变得不确定起来。万一真像他们说的,是骗局呢?或者,发不到自己手上呢?
  原先那份还算公道的平静被搅动了,疑虑与不满的涟漪,从这几个人为中心,悄然向外扩散开去。
  婉娘抿了抿嘴,最终默默拉着儿子,退出了人群。她需要再想想。
  不满的情绪,如同被精心呵护的火星,落进了悄然干燥的草堆。
  。。。。
  千里之外的蓝田大营,王翦看着手中那份对嘉奖仓库吏员的反应记录,发现其中一人受赏后,表现出了不正常的惶恐。他不动声色,在这人名下,画了一个更深的记号。
  章台宫里,苏苏监控到,云阳、泾阳两县关于折钱不公的议论数据,开始异常攀升。而雍城方向,有几笔不大的资金,流向了几个新注册的商号。
  苏苏补充道:“另外,之前监控蓝田大营那个仓库吏的社会关系时,发现他一个嫁到邯郸的堂妹,上月曾托一支邯郸来的皮货商队,指带过家书和些许钱帛。虽然只是寻常家事,但时间点与那批问题冬衣入库期接近,已记录在案。”
  夜色再次降临。
  嬴政站在宫阙高处,寒风猎猎,吹动他玄色的衣袍。他手中摩挲着那枚新的秦半两,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宫墙。嬴政将手中的新秦半两轻轻弹起,铜币在空中翻转向下,被他稳稳接住。
  “苏苏,”他低声道,声音融进风里,“你说,是寡人这新钱能买通天下人心,还是他们阴影里的旧铜,更能收买鬼蜮伎俩?”
  苏苏:“阿政,新钱旧钱,都得看握在谁手里,用在什么事上。不过嘛——”
  她光芒一闪,“咱们这新钱,可是掺了铁的,硬得很。”
  嬴政微微抬眼,望向东方天际。
  那里,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积聚。
  但黑暗之后,必是破晓。
  。。。。
  寅时三刻,云阳县衙外,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突然,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官府不公,”
  “折钱不够活路,”
  数百名百姓聚集而来,有人举着破旧的农具,有人搀扶着白发老者。
  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他振臂高呼:“乡亲们,今日若不讨个说法,明日咱们的地、咱们的屋,都要被官府榨干了。”
  县衙大门打开,云阳县令韩庐踉跄走出,官帽歪斜,脸色微白。他身后跟着十余名衙役,手中水火棍都在微微发抖。
  “诸位父老……”韩庐声音发颤,“折钱数额乃按《平准法》核算,绝无克扣……”
  “放屁,”人群中一个干瘦老者挤出,抖着手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帛书,“我三家十二口,算下来折钱还不够买三石粟,韩公,你摸摸良心,去年修渠,我家出了两个劳力,干了整整三十五天,”
  疤脸汉子趁机煽动:“听见没?这就是官府的算法,咱们的血汗钱,全进了他们的口袋,”
  人群开始推搡,衙役们组成的单薄防线摇摇欲坠。
  人群外围,婉娘紧紧拉着儿子的小手,掌心全是冷汗。她本不想来,是隔壁婶子硬拉她来讨个公道。
  可看着眼前一张张愤怒到扭曲的脸,听着那些骇人的指控,她心里只有害怕。万一真闹起来,伤着孩子怎么办?她偷偷往后挪了挪,想找机会离开。
  。。。。。
  同一时刻,咸阳宫,朝会。
  “大王,”渭阳君嬴傒手持玉笏,严肃道,“云阳县民变,数百人围堵县衙,此乃新政激起民怨之铁证,臣请大王即刻下诏,暂停徭役折钱之法,缉拿主事者吕不韦问罪。”
  数名宗室老臣齐刷刷出列:“臣等附议,”
  殿中嗡声四起。文官队列里,吕不韦闭目站立,仿佛老僧入定。
  蒙骜、王翦等武将则眉头紧锁,民变若真,前线军心必受影响。
  就在这嘈杂声中,王座上的玄色身影缓缓站起。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嬴□□瞰群臣,声音平静得可怕:“云阳距咸阳二百三十里。八百里加急,寅时发出,此刻刚到。”
  他顿了顿,直视嬴傒:“渭阳君的消息,比驿马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