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锦书实在不喜欢说教,不喜欢劝导别人。却强忍着不适告诉易清昭,她自己本就懂得的道理。
风停下,严锦书回到车里,没再看对方,一脚油门离开了这里。
刚推开家门,玄关的感应灯就自动亮起,驱散了黑暗。
严锦书紧紧皱着眉,把身上的脏东西全部脱下,站在沐浴头下冲洗了五遍才泡进浴缸。
那股恶心感才终于得到缓解。
严锦书回想着自己推开车门,主动选择走进污水。
——匪夷所思。
严锦书把自己整个身体都泡进水里,窒息感涌上心头。她却没有立刻出来,直到大脑只剩下一片空白,她才猛地从水里抬起头,大口大口呼吸。
严锦书现在很需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旁边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闭着眼捞过来,映入眼帘的是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发来的转账信息。
"?"
对方许久没回。
严锦书打去电话,和她的头像一样,依旧是是微信的默认铃声。
电话在第十一秒的时候接通。
"喂。"
"严老师。"
"为什么转钱?"
"我刚刚看到有人说这家很贵,一道菜是一个月的工资。所以……"
严锦书扫了眼转账金额。
"所以你就转了一万。"
"嗯。"
严锦书被她这副模样气笑了,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没有网上说的那么夸张。而且,我不是说请你吗?"
"严老师帮助我太多了,不想让你再破费了。而且……"
"而且,让你踩脏水了。"
……
"谢谢你,严老师。"
严锦书沉默下来,她说不上来听到这句话是什么感觉,很奇怪。
脑海里浮现出易清昭无数次笨拙的靠近,又会因为自己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表情都会紧张,慌乱。
会因为自己送她回家而开心。
会乖乖听她的指令。
会紧张到掐破掌心。
她很聪明,又很傻。
严锦书又看到了办公室无声落泪的她;
看到了那双夕阳下沉重的眼眸。
明明发烧到站都站不稳,却还是会来讲课。
总是逞强,喜欢撒谎。
却没有想象中的厌恶。
她毫无征兆地开口:"易清昭。"
说出口后,她又沉默了。
电话那头传来其他女人说话的声音,彻底拉回了她的理智。
电话被她匆匆挂断。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
和思诺思带来的麻木不一样,和噩梦带来的惊悸也不一样。
是鲜活的,带着生命力的。
她太清楚那是什么了。
是喜欢。
是对那份"笨拙真实"的贪念。
严锦书失神地望着被水蒸气模糊了的天花板。
原来她也能喜欢一个人。
原来沉寂三十一年的心脏是可以跳动的。
……
作者有话说:
原来每一次的好奇,每一次的允许靠近都是心脏跳动的证明。
原来从一开始产生出的好奇,就是身体在为你破例。
第33章 你们现在是朋友?
晶莹的水珠顺着被压弯的叶脉滑落,融于路面的污水里,从此消失不见。
暗下来的屏幕上勾勒出易清昭的面庞。
她拿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不下雨了,应该打开窗户的。
——很闷。
闷得她喘不上气。
窗户被打开。冰凉的、带着湿意的冷空气瞬间填满整个房间,温度骤降。
冷风掠过皮肤,激起身体上的颤栗。
十点半,路灯齐刷刷地熄灭。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被切断。
……
掌心里突然的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易清昭迫不及待地按亮屏幕,刺眼的亮光猛然对上她的双眼,她下意识眯起眼睛,努力分辨屏幕上的内容。
【昭昭,我洗了草莓,快来吃吧。】
【草莓啃草莓.jpg】
房间重新归于一片黑暗。
易清昭动了动发直的身体,艰难地扶着双膝蹲在床头柜前。
指腹在黑暗里僵硬地一寸寸抚过课本的封皮。
那张毛燥的脏湿巾被她牢牢攥紧手里。
——又把它弄皱了。
黑暗里,易清昭看不到它的模样,却能感觉到它在掌心不规整的触感。
易清昭想要把它展平,恢复到刚刚的平整,可它每一次都会变回之前皱皱巴巴的模样。
她徒劳地一次次机械地重复着铺平它的动作。
易清昭摸黑重新把湿巾放回25页,盖住它。
手指摸过平滑的封皮。
——平了。
糖袋被取出来,安静地躺在掌心。另只手描摹着它坑坑洼洼锯齿状的齿痕。
手指钻进豁口,糖棍被捏在指间带出来。
舌尖扫过。
只能感受到棍子坚硬的触感。
——没有糖了。
所以不甜。
开关在手下换了位。
很轻的"咔哒"一声,声音还没散尽,光就已经淌下来了。
手掌覆上双眼,许久才分开一条缝去适应。
指尖擦过衣角,垂在身侧。
抽屉里的课本几乎看不出凸起。
很平,很规整。
像……新的一样。
脏掉的、干透的、被攥得都是指痕的湿巾还能像新的一样吗?
"你理科那么好,为什么现在开始钻牛角尖?"
"你很聪明,自己也能想到这些,为什么不愿意想呢?"
严锦书的话还言犹在耳。
手指兀地收紧,指甲嵌进皮肉,留下八个深浅不一的小坑。
抽屉被关上。
——
林语坐在沙发上,脸正埋在抱着的双膝里,面前还摆着一盘红透了的草莓。
听到把手转动的声音,她缓缓从膝盖里抬起头望向易清昭平淡的眉眼。
她扯着嘴角,试探性地轻声询问:"昭昭,你打完电话了?"
易清昭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嗯了声。
林语把下半张脸又埋进膝盖处,说话都有些闷:"是……上次送你回来的那个人吗?"
易清昭的视线落在紧闭的防盗门上,回忆着严锦书那天的模样。
那时太晕了。
她看不清,也记不住。
——她只记得……
肩膀又被柔软的手掌稳稳抓住。
——严锦书掌心的触感。
她低低应了一句。
林语顺着她的视线,一同看向紧闭的大门。脸上牵强的笑意已经维持不住,她紧紧抠住自己的裤脚,用着她自以为平静的声音开口:"那个严老师?"
易清昭依旧沉浸在严锦书的怀抱里,闻言依旧只是淡淡嗯了声。
林语见她这幅失魂的样子,彻底绷不住自己的表情。
她冲到易清昭面前,挡住她的视线,压抑着胸腔里的怒火,咬牙切齿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所以,你们俩,现在是朋友?"
易清昭被挡住的视线落在林语身上,看着她咬着下唇,胸口剧烈起伏。脑子开始处理起她刚刚的那句话。
——朋友?
她们没有说过"你做我朋友吧"这种话,也没有彼此承认过对方是自己的朋友。只是心照不宣的一起吃饭。
易清昭想起学生时期,朋友似乎都会坐在一起吃饭,下课还会一起上厕所,一起聊天。
——她和严锦书也有聊天。
——严锦书会送她回家。
易清昭脑海里又浮现出被退回的转账。
——会请她吃饭。
——她们应该算是朋友。
易清昭心不在焉地回答林语:"我们……是朋友。"
她应该开心。
哪怕这只是自己单方面的宣布严锦书是她的朋友。
可,挂断的电话和耳边突然消失的呼吸声,她又有股说不上来的酸楚。
——靠近她,然后呢?
易清昭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变得越来越贪心。
她想要听到严锦书亲口承认自己是她的朋友。
想要近一点,再近一点。
手腕上传来的痛感打断了她的思绪。
"朋友?"林语用力攥住易清昭的手腕,两只眼睛受伤又愤怒地死死盯着她,"就因为她是你曾经的老师,所以一个月的时间你们就成了朋友?"
"易清昭!"这句话在她耳边轰地炸开。
易清昭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和怒吼,刺得皱了皱眉,看着林语快要喷火的眼睛。
——很陌生。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林语,从未。
易清昭沉默了。
她不知道怎样开口去讲述她们之间的那些碎片,不知道如何告诉她那个温暖的怀抱,更无法向她描述那滴眼泪的温度。